吞茶嚼花

文字的囚徒。

原创:西游情感顾问团

《西游情感顾问团》

全文三万字,阅读需40分钟。


0,

那些称我为三藏法师的人不会知道,我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光头。踏上西游的唯一原因,是西天住着我爱的姑娘。

 

一,勇气与遗忘之歌

 

1.

亲爱的女孩

原谅我不能拥抱你

因诸佛的名义亲爱的女孩

我祝你永远幸福

也因诸佛的名义。

 

这可真是一首天才之作阿。我想,结果纸上字迹还没干,便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拿走了。

 

师父看后说:“好小子,谈恋爱啦。”

 

我无奈说:“师父,你一个和尚,懂什么叫谈恋爱吗?”

 

师父思考良久,终于唉声叹气说:“不懂。不过,你又把自己当什么了?”

 

然后两个光头就陷入了无言的悲伤之中。

 

师父打破沉默,他把法杖往桌上一摆,说:“走,跟我去除妖。”

 

呸,这么多年这老头除了拿钱办事外,就没见他有过一丝降妖除魔的觉悟。

 

我直截了当问:“哪位老板阿?”

 

师父摆摆手:“是菩萨啦,人家昨晚托梦于我,让咱去除了南山一个小妖。”

 

我心下一颤。

南山诶,那可是我遇见她的地方。 

 

2.

那天,我正在南山之巅与一只野鸡畅聊佛法。

 

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:“喂,小光头!”

 

转头看去,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。我环顾四周上下,终于明白她叫的是我。

 

我说:“住口,不可对我佛无礼。”

 

她好奇问:“佛吃烧鸡的吗?”

 

我抓着两只鸡腿正色说:“你不懂,我是在和它畅聊佛法。”

 

虽然,它唯一告诉我的就是它被烤过火了。

 

她哈哈大笑,伸出手敲了下我的头:“你骗鬼呐!”

 

我耸耸肩,怎么可能有人永远不说谎呢?

 

很可惜…女孩就是其中一个,妈蛋。

 

比如女孩说“你骗鬼呐!”,她就真的是一个鬼,非常诚实守信。

 

女孩起初以偷吃烧鸡要挟我,让我每天来南山陪她玩,不然就告诉师父。

 

我用一种大无畏的语气说,你去吧。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留烧鸡在人间。

 

女孩就很生气很委屈地哭了,哭到变形,山崩地裂,彩霞倒挂。

 

我也快哭了,被吓的。

 

我强装镇定说:“真是I服了You阿,我每天过来找你就是啦。”

 

3.

我们开始每天荡秋千,打水仗,吃小鸡小鸭小鹅小兔子,搞得师父最近见我经常惊呼:“好徒儿,你是不是顿悟了?不然怎么会满面佛光。”

 

南山上,女孩总是傻乎乎地托着下巴说:“小光头你真好,每天都来找我玩。我喜欢这样的生活,好悠闲好轻松。”

 

每天都要翻两座大山的我满头大汗说:“可我是真他娘的累阿,你能不能换个人玩。”

 

她又敲了敲我的头:“你不一样的,你一定会成为最耀眼的光头,放眼三界,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,你将永远地站在天地之间,站成所有光头的偶像。可我不希望。”

 

我问:“为什么?”

 

她噘着嘴说:“我可是妖怪耶,玩归玩,怎么会允许你这样的得道高僧存在。”

 

她凑过来,张开双手,大眼睛眨阿眨地,带着一丝狡黠对我说:“小光头,你过来抱抱我。”

 

我被吓得都跳起来了:“干什么?小僧不玩那种游戏的。”

 

她竟然在很认真地说:“小光头,你爱我吧,这样我就算除掉一个和尚,你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吃肉。”

 

开玩笑呢,你以为我真的很想每天爬两座山来找你玩吗?

 

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开始讲一些“师父和师太不能说的秘密”的小八卦转移话题。

 

日薄西山时我告辞离去,在晚霞中思考师父问过的问题。他问是谁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?又是谁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?

 

我回他说这个梦幻世界非我所创,五蕴皆空更非我能主宰,我只是苦海中的一叶扁舟,不能涅槃,难度苦厄,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彼岸划去,尽力避免结下因缘,堕入苦海。

等我渡了自己,人在彼岸,才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

我问师父这个答案对不对。

他说,你会找到更好的。

 

小女鬼向我伸出双手时,我忽然想,会不会有这样一名僧人,他从舟上一跃而下,从此投身苦海,世人问他缘何,他说只为了溅起一朵浪花。

 

回寺后,我写下一首诗,字里行间充斥着伤春悲秋的调调,完笔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真应该去写诗,写小说,写八卦新闻,而不是做一个和尚。

 

4.

去往除妖的路上,我假装了两次感冒,三次发烧,四次腹泻,三十六次羊癫疯,仍然没有阻挡师父的决心。

师父说:“你满面佛光的,有上天保佑,怎么可能生病呢。”

 

离南山越来越近了,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解脱了,可我又为什么要频频装病呢,虽然自己真的要解脱了,可我又突然很怀念晨跑夜跑的日子,虽然对我而言真的是解脱阿,可...

终于,我停下脚步,对师父坦白说:“不要除妖了!她可是我的朋友!”

 

师父皱眉说:“朋友?你是说你每天在和一只妖怪狼狈为奸涂炭生灵?”

 

我连忙摆手说:“不过那些小动物都是她吃的,跟我没关系呀。”

 

师父冷哼一声,“早就猜到了,可惜这是菩萨的意思,为师也不能做主。”

 

“哦”,我开始沉默。虽然他在我心里一直不是个正经和尚,可世人见他皆要恭敬称一声“三藏法师”,这是说他三藏通读,佛法高深。

 

师父说这个名号迟早要由我继承。每次听闻时我只是故作不在乎地笑笑,接着伏案抄经。

我曾见过他醉眼惺忪,赌气泼了袈裟一片浓墨,也曾见过他睁开双眼,迸射地光芒,能叫金乌都乞怜。

 

他是我唯一见过的僧人,也是我心中唯一的佛,他说我要继承他的名号,将他那条崎岖的佛路走下去。今天我才明白为什么那条路是崎岖的,毕竟这尊山佛,终究还是要来听真佛说话。

 

原来苦海之上,谁也不能做主。

 

5.

小女鬼见到我很开心,见到师父很害羞,她双手捏着裙子小声说:“小光头,你终于肯领我见家长啦。”

 

我说:“阿弥陀佛,他是送你回老家的。”

 

师父持杖慈眉善目说:“阿弥陀佛,你现在跑还来得及。”

 

小女鬼看着金光大盛的法杖,歪着头问:“可是,我又能跑去哪里呢。”

 

她身子轻飘飘地飞起来,在空中悠来荡去,她用空灵地声音唱着:“谁将涅槃?谁渡苦厄?闻谁所说,信受奉行?我来不知从何处来呀,去也不知往何处去,那是谁泼墨行书,使我停驻?又是谁心生果报,执念难除?”

 

她飘下来,拉着我的手:“是谁?”

 

我他娘的上哪儿知道阿,为什么突然间就变得这么高深。

 

师父在旁叹息:“是三个人。”

 

小女鬼放开我的手,看向师父,凄然一笑:“既然高僧知道答案,那又何必让我跑呢。”

 

她缓缓闭上眼:“小光头,我跑的好累呀。”

 

师父的法杖高高举起,金光笼罩了整座山头,狠狠砸下。

 

法杖举起时,我朦胧中觉得自己不做些什么可能会后悔,砸下那一秒之后,我终于确定了一个答案。

 

我扑过去,背对师父,看着小女鬼苍白的面容,张开双臂大喊:“不要!”

 

6.

闷声响起,师父的法杖落在了地上。

 

小女鬼睁开眼睛,她看着我的样子,叉腰摇头说:“小光头,你呀,还是不肯抱我。”

 

我张开的双臂停在半空中,很尴尬。自己应该抱一下的吧,但总感觉有点不合适...好像跟佛法之类的有什么关系...可是不抱又会不会后悔呢...

 

“我知道你们在,还是你们下手吧。”师父说。

 

我回头看去,半空中浮现出一方莲台,菩萨端坐其上,玉手掐印,语气平淡说:“跟我走吧。”

 

她玉指轻点,一束金光射来,落在小女鬼身上,紧接着她便烧了起来。

还未等我反应过来,她已被金光拉远,随菩萨西去。她被金光灼烧着,眼泪哗啦啦流下来,转眼又被蒸发,她大喊着,声音却传不出来,只看得到红裙子支离破碎,身躯也渐渐模糊。

我看到小女鬼红着眼睛,在金光中向我艰难地张开了双臂。

 

我开始向西奔跑。

 

一直以来我对小女鬼敬而远之,唯独此刻我是那么想抓住她的红裙子,我大叫:“菩萨,求求你了,不要带走她阿,不行把我也带走吧!”

 

菩萨说:“你还有你的宿命。”

 

我说:“那你饶了她吧!那些小鸡小鸭小鹅小兔子都是我烤的!”

 

“谁也不会惩罚她,我只是带她回她来的地方。”菩萨带着小女鬼化作一道金光,消失在南山之巅。

 

我无力跪在地上,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
 

师父悠悠说:“至少你离答案近了一步。”

 

是。我想,终于懂了,原来这就是心痛,是我必须要渡的苦厄。

 

十数年来我不识人情冷暖,自负可斩世间三千情丝,原来只因自己从来没有拿起过。

 

人间这么多情感,有谁能不带悲欢地去经历一场场因缘的和合离散。

 

也许只有放下才是我们唯一能追求到的清净地。

 

后来我每年只去一次南山,带上熟食,去山巅那座我立的无名碑前坐着,说一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故事。

 

说着说着我会流泪,在碑前又哭又笑,直到酩酊大醉。

 

每一场大醉后,山巅总有微风拂过,它来带走我的眼泪,与岁月中两个小孩子的幼稚故事。

而我会在每次醒来后追着风向西奔跑,假装风里还藏着裙角。

 

亲爱的女孩,原谅我不能拥抱你。

 

7.

过了好多好多年,我遇见一只猴子,我们在名字这件事上起了争执。

 

我说:“我叫唐僧,大唐的子民似乎只认识我这么一个和尚。我还叫三藏法师,是因为我通读佛法,三藏精通。除此之外,师父还给我起过很多名字,但因为一些事情,我不愿记起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我叫孙悟空,三界众生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。我还叫美猴王,是因为我五官俊朗,玉树临风。除此之外,那些人还给我起过很多外号,但因为一些事情,我不能记起。”

 

我说:“我不愿记起,是因为我终将放下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我不能记起,是因为我已经放下。”

 

我说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叫你猴子吧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叫你秃驴吧。”

 

于是我开始蹲着骂娘:“去你娘的,这太不公平了,你本来就是畜生,可老子是人阿。”

 

猴子在山下讪讪一笑,问:“你当真是观音口中取经人?你能拿到那本经书?”

 

当然了,我点点头,自从成为大唐高僧后,从来没人敢质疑过我的实力。

 

猴子长吁一口气:“太好了,终于可以真正的放下了...”

 

听他说完我才明白,原来他刚压在山下时,每次回忆当初,一双火眼金睛就淌成了泪眼朦胧,终于选择封存记忆。当思绪再起,便是头疼欲裂。

 

这就是他口中的放下。

 

我说:“放心吧猴子,等拿到经书,我一定会让你真正放下。”

 

说完我撕下了他脑门上的经文。他很感激地说:“谢谢。”

 

猴子从山下出来了,碎石滚落,地动山摇,时隔五百年后,这只猴子终于挣脱五指山的束缚,他看着乌云后若隐若现的诸佛,虔诚说:“谢谢。”

 

观音从诸佛中间走出来,递给猴子一轮金箍郑重说:“欢迎回来,孙同学,从今以后你要做一只对三界有贡献的猴子,一只大写的猴子。这轮金箍送你,等你再因回忆往事而头疼,你师父念咒便能让你安定下来。”

 

猴子戴上后真诚地说:“谢谢,谢谢你们。”

 

诸佛发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声,他们躲在乌云后说:“不用谢!不用谢!”

 

踏上西游后,猴子傻傻地问:师父,为什么我感觉从五指山下出来,好像又背起了更沉重的东西呢?

 

我敷衍说:“是行李啦。”

 

猴子又问:“师父,我们队伍的名字为什么要叫西游情感顾问团呢?您又为什么叫了这么路人的名字呢?”

 

我不耐烦说:“你好烦哎,我们能做主的又不多。”

 

况且,那都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...

 

8.

那时我还是大唐矮僧,过着没心没肺的生活,每天研究鸡鸭鹅兔的步伐,为以后做大事积累经验。

 

有一天师父说:“徒儿阿,你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,我给你起个名字吧。”

 

我拍着手说:“好哇好哇我要跟师父你一起叫大唐吴彦祖。”

 

师父干咳一声说:“不许胡闹,那只是别人给为师起的外号,虚名而已。”

 

然后他开始很认真地给我起名,第一个好像是动物名,类似狗蛋牛二之类的,被我坚定否决后,他很失落,又敷衍说了很多,比如玄奘,江流儿,尼古拉斯河上之类的名字。我不耐烦说:“师父,您先说您叫什么吧,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。”

 

师父说:“叫我“爹”就好了。”

 

我说:“师父您这个名字怎么只有一个字!好有高手风范哎!”

 

师父摆手说:“这只是对你最尊敬之人的称呼而已啦,其余都是虚名。”

 

后来师父就忘了起名字的事情。

 

再后来,我成为大唐中僧,第一次下山化缘,一路上认了至少十来个爹,再回山时把菜刀驾到师父脖子上,怒斥,“你他妈什么意思?”

 

师父老泪纵横,告诉我说他想要一个儿子,这是他一生所求而求不得的事情。

 

师父一辈子没哭过几次,生死是他早已看淡的事情。圆寂时他还在笑,说自己一生斩执无数,唯独这个执念他至死未斩,这个佛,他就不成了。

 

彼时距离我相识小女鬼已过十年,无数次下山游历后,人间都知道有个和尚善降心魔,开创大唐第一个情感顾问职业,专攻情感问题。经典案例比比皆是,例如教一名妓女改过自新,辞职开设青楼,完成了从职场白领到创业CEO的完美转型。盛名之下,我冠名个商铺也敢收取天价费用。

 

这十年来我行走世间,所见不过是一座埋着饥寒白骨的酒池肉林。这世上有多少座黄金楼,就有多少座白骨林,无数人奔波其间,扬起的就叫红尘。久而久之,我只看到举世混浊,教我不能不敬而远之,而所谓的情感顾问,也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委婉说辞。

 

师父圆寂那天,我握住他干枯的手,坚定说:放心吧师父,终有一天,徒儿会改变这个世界,叫所有人都能放下,叫万物生灵,都禁情割欲。

 

十年的风尘洗礼,我已分不清自己眼眸的清澈与否。

 

9.

我烧了师父,火堆扒拉来扒拉去,到了没见着一个舍利子,这时观音又来了,她说:“唐僧,我听到你的誓言了,去西游吧,去拿回西天的那本经书。”

 

那就是猴子最向往的经书,只要叫人读后,便能瞬间放下一切执念,立地成佛。

 

我想,写出这本经书的人,一定是个旷古烁今的觉者。

 

我坚定点头答应下来。自此大唐情感顾问融资成功,前方异国的人情冷暖正等我逐个经历,尽管我早已明白风景处处不同,人心年年相似。

 

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。梦里彩云缭绕,风起风落,我在云中茫然四顾,渐渐从天际飞来一道红色身影,她正对着我,却看不清面庞,声音也忽近忽远。

 

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
 

她又说:“你不要回来!”

 

我问:“喂,我到底是回没回来阿?”

 

她又哭又笑说:“我好想你。”

 

醒后我烧了寺院,策马西去,我彻底离开大唐时日落黄昏,只觉夕阳所照之处,皆是残情孽障,唯有自己脸上镀了层金光,像一尊行走人间沾染尘埃的半佛。

 

我终于成为了一颗最耀眼的光头。从今以后,将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——一名唐僧,我将站在这滚滚红尘中,站成所有光头的偶像。

 

小女鬼,我还是活成了你最不希望的样子。很厉害吧。

 

猴子打断了我的回忆:“喂,师父,到底是多久之前的故事阿,想了这么久!”

 

我晃过神来,说:“猴子,我们能做主的并不多,你一定要记得你的名字。”

 

五百年了,那么多朋友都在等你给他们希望,可我只是凡人,当年等我给她一个拥抱的人已与我分离十年之久。

 

我并没有多少十年。

 

我不能不在红尘中浪荡,将每一段苦情事写成我的功绩书,将天下的风月场名利场全部踏成我换取数千年寿元的垫脚石。

 

我不能不成佛,以最好的年华去重逢她,哪怕当时我已放下。

 

10.

如果评选什么最容易上瘾的话,我会为紧箍咒投一万票,批注就写药性极度成瘾,严重干扰他人生活。实验品:类人猿。

 

带猴子上路后,这厮整天嚷着头疼,好让我念咒引动金箍为他按摩。虽然猴子是假装头疼,可倘若不念,他就躺地上滚来滚去,一半嚎叫一半呻吟,搞得路人纷纷侧目,都说我虐待宠物。

 

猴子跟我解释说:“这是俺老孙执念太深,一定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苦痛过去,身世凄惨,晚景悲凉,我不得不每日回忆,师父你要好好念咒,最好带点节奏感,对了,你听没听过双截棍?”

 

“亲爹咧。”我说,“经过深思熟虑,你还是滚回五指山下去吧。”

 

这时走来一个妖怪,他牛头人身,衣冠楚楚的。他打量猴子一番后激动说:“老同学!还记得我吗?我是隔壁三年二班天天打乒乓球的那头牛阿。”

 

猴子也很激动地说:“记得阿,你是家里有一座山的那个富二代!”

 

牛头说:“对阿对阿,你记不记得上学时候你总跟我借钱啊,加起来好几十两银子呢...”

 

猴子说:“头好痛,忘啦。”

 

牛头说:“...不过不用还啦,因为我跟小公主结婚啦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难道是那个家里的钱能买下花果山的小公主?”

 

牛头说:“别提了,哪有你当年跟我借的那些兵器贵阿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忘啦。”

...

 

我在旁看不下去了,有这么做朋友的吗?于是推开猴子说:“老板,恭喜恭喜,可是结婚后夫妻间难免产生矛盾,我们这是西游情感顾问团,两百一次,包夜一千,上门五千。”

 

牛头连忙摆手说:“不行阿!我老婆会打死我的...能不能便宜点?”

 

妈的,想哪去了这个老流氓。我心里腹诽,面上还是喜笑颜开:“小僧说的是情感咨询啦,有没有兴趣?”

 

牛头失望摇摇头,又悄声对我说:“不过高僧,您能不能开导一下我兄弟,让他把往事都拿起来。”

 

正为难呢,牛头拍拍我肩膀,说:“算了。”

 

牛头离开了,人至中年的他,后背比来时驼了一点。

 

这几天来找猴子的妖怪很多,有叙旧的,有叙旧的,还有叙旧的。他们把我晾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与猴子说些无关痛痒的话,谁也没触及到猴子头疼的底线,最终带着满足与失落离开。

他们就像一个个父母,细心地呵护着自己的孩子。

 

很多客户也曾将我当作再生父母,像那个被我教导开设青楼的风尘女子,因我承诺给她剪彩,每年都会返我不少红利。可我离开大唐时没有任何人送我,那座山寺成为我唯一的回忆,也早被焚毁。

 

我不由吟起复杂拗口的紧箍咒,猴子被按摩的舒服,问:“师父,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呀?”

我轻声说:“猴子,为师真羡慕你。”

 

11.

山坡上,猴子又犯病了,在地上滚来滚去,我叼着烟仰躺在山坡上,问:“猴子,今天吃什么阿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啊啊啊好疼阿!”

 

我说:“吃草怎么样?”

 

猴子说:“啊啊啊好疼阿我要吃桃子啊啊啊!”

 

弹开烟头,我温柔劝他说:“猴子,那你就去化缘吧,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的呀。”

 

这时传来骂骂咧咧地喊声:“谁他妈乱丢的烟头!咦,秃驴住手,不许欺负野生动物!”

 

是一头猪。

 

我和猴子四目相对,然后白吃的午餐就被绑在油锅上了。

 

猪说:“快放我下来,我师父可是取经人!”

 

哦,想起来了,我示意猴子停火。观音跟我提过这么一头猪徒弟,但没想到还未见面,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已经这么崇高了。

 

我干咳一声问:“是那个智勇双全,德才兼备的唐僧?”

 

猪说:“谁他妈知道他啥样阿!不过我可以领你们去找他,吃了他肉可以长生不老的阿!”

 

我说:“猴子,加火。”

 

猪绝望地晃晃悠悠说:“没想到天底下还有第二只猴子能把我制住...

 

忽然他灵光一闪,盯着猴子,大叫:“臭猴子!就知道是你!”

 

接着痛哭流涕对我说:“师父,是老猪有眼不识泰山,只闻其名不见其人,但我知道您是天下最善良最厉害最帅气的高僧,专门为人解答两性问题...”

 

我把他放下来,一边开心地为他解绑,一边解释说:“是情感问题啦,观音怎么跟你说的?”

 

猪满怀希望说:“观音说等我陪您取到真经,就也有资格读那本经书了!”

 

我问:“你曾经有机会读那本经书?”

 

猪说:“没错。”

 

我问:“你为什么不读?”

 

猪说:“因为我放不下一个女人。”

 

我问:“那你为什么又想读了?”

 

猪说:“因为我放不下一个女人。”

 

于是我和猴子开始听他讲起那个女人的故事。

 

12.

他叫天蓬,披一身银甲,扛九齿钉耙,每天从银河头走到银河尾,万万年来,不曾间断过。

 

无数年以来,银河沦陷过很多次,直到一个扛着九齿钉耙的毛头小子来这里报道。他身先士卒,永远冲在队伍的最前方,他义薄云天,能为战友挡三刀,绝不挡两刀半。渐渐地,天兵们都知道有一个凶狠犊子,既不争抢功名,也不拉帮结伙,可他杀的敌比天兵喝过的酒还要多。

 

所以天兵们陪他喝酒,再在酒后一起去奔赴沙场,后来,银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血。

四方妖魔都清楚,这里有一个用九齿钉耙的混世魔王,叫天蓬,他走过的路从不会回头,因为他身后的每一寸土地,已经有八万天兵在为他坚定死守。

 

天蓬也曾认为自己可以永远不用回头,向成为一名史诗人物的目标笔直前行。

 

可我们的生活永远不会一成不变。

 

很平常的一天,很平常的一声尖叫在天蓬身后炸起,“啊啊啊!”

 

“五环,你比四环多一环。”天蓬头也不回地唱,每天溺水的人很多,他又不是银河救援队的。

 

“啊呀!衣服被冲走了!”

 

天蓬立即转过头:“姑娘莫怕,我来救你了!”

 

那一天,天蓬身边坐着衣服完好的月娥,而他望着银河中随波远去的披帛无语凝噎。

 

“姑娘,披帛不算衣服。”天蓬望着天际,慨叹说,“它只是一个人若有若无的饰品,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守护,比如裙子阿之类的。没必要为了一个披帛大呼小叫。”

 

月娥很无辜,她眨着眼睛说:没办法,我在月宫是做新闻工作的。

 

“这有什么关系。”

 

“所以事实证明,一个好标题的确是可以有效吸引注意力的。”

 

这就是天蓬与一个标题党小仙女的故事。

 

当听到月娥是想捧一袖银河水而被冲走时,天蓬不屑说:银河中每滴水都是一个小世界,怎是常人能碰触的?倘若我不救你,你早就被无数世界冲刷的因果尽消,世上没有人会再记得你。

 

“呼,那你好棒棒哦。”月娥伸出手,掐着天蓬的耳朵,“好像我不说衣服被冲走了,你还会来救我一样!流氓!”

 

...

那天之后,月娥常常来银河边上跟天蓬说话散步。久而久之,天兵们开始发现,巡逻时从不回头的天蓬元帅,开始频频回首。

 

“流氓,如果你想我,就回头看一看月亮。”月娥说。

 

可是天蓬回头的次数太多了,虽然没有患上颈椎炎,却得了相思病。

 

“月娥,你为什么总是在白天出来呢?我一直想跟你看看银河的夜景。”

 

“因为月宫上的人是不准在夜晚出门的。”

 

“为什么?”

 

“这是规定,作为月宫的仙女,就必须要遵守。”月娥严肃说。

 

这样的话,天蓬也听到过,他的规定就是一生驻扎在银河岸上,绝不准临阵逃脱。

 

“可是你从没看过最美的银河。”天蓬握起月娥的手,深情说,“你只能看到白日的汹涌,却看不到深夜的温柔,只有被月光映照着的银河,才最美。”

 

月娥红着脸说:“流氓,你放开人家呀。”

 

13.

人间正月十五那天,是月娥人生中最美丽的一夜,她穿上月白长裙,画上精致的妆容,披绣花披帛,逃出月宫,与一个男人拂袖夜奔。

 

那是月娥第一次看见月宫之外的夜景,月亮挂在远方,大的吓人。她与天蓬躺在银河岸上,河水平静,风也平静,星空灿烂,月亮洒下纯白色的光,爱抚着两个恋人。

 

但神仙是不准谈恋爱的。

 

据说那天是因为哮天犬看见了二人,赶忙禀告玉帝,换得一块骨头的报酬。这件事,玉帝很生气,因为天蓬在隐瞒,月娥在隐瞒,八万的天兵竟然每一个都隐瞒!

 

于是玉帝请天蓬喝了一顿酒,请诸佛去给月娥与八万天兵念了一场经。

 

天蓬再回去时,什么都变了。

 

他去找月娥,月娥面容清冷,“来者何人?不知此处乃是月宫重地?”

 

“是我阿月娥,我是天蓬!你...你怎么了?”

 

“原来是天蓬元帅,来此是有何要事吗?”月娥看着呆立着的天蓬元帅,皱起眉,拂袖转身,“如若无事,还请离去。”

 

“月娥?月娥?你到底怎么了?我是流氓阿!我是流氓阿!”

 

被当作大流氓而被嫦娥们痛殴的天蓬憋了一肚子气,他去找兄弟,忿忿不平说:“走,陪老子喝酒去!”

 

兄弟们正在站岗,面无表情说,“回元帅,银河上的天兵不准喝酒。”

 

哦,天蓬记起来了,是他妈有这么个规定,太多年,他已经忘了。

 

而今,看着面目冷峻的天兵们,天蓬终于明白,他们忘了,也更强了,他们将无需热血,无需兄弟,无所畏惧,无所牵挂,他们的人在银河,枪在银河,而且会在这里一辈子。 

 

从此以后,银河没有天兵,没有月娥,只有天蓬。

 

天蓬就像坠落银河,没有人再记得他。

 

这就是天庭的办法,百利而无一害。

 

三天后,那本经书摆在天蓬的案上,他没有去读。而是选择孤身一人,走过银河,天兵,月宫,他扛着九齿钉耙,向天庭走去。一步也没有回头。

 

从那一天起,天庭再无天蓬元帅。

 

14.

山坡上,我已看不见天蓬元帅,只有一头泪流满面的猪。

 

这是一头不平凡的猪。观音给我的介绍上说,猪妖名起高老庄,没有任何高僧老道能收服他,可是这只猪妖不作恶,唯独喜欢在高高的山坡上躺着发呆。后来他们都说他是一头会赏月的猪,是一头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猪。

 

这只猪流着泪问我们:“知道为什么要让我变成一头无法看到天空的猪吗?我曾以为他们是想再也看不到月宫,如今我才明白,他们是想让我再也抬不起头。”

 

“猴子。”猪转过头说,“我知道,她曾经问过你,一个人如果想做到永远不回头,又要走上多远的路?如今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
 

“她?”猴子突然怔住,接着他双眼涌上血丝,抱着头惨厉地嚎叫起来。

 

凄厉的惨嚎冲上云霄,我却仿佛听见了窃窃笑声。

 

我第一次认真念起咒,安稳猴子心神,猪忽然跪下来,他恳求地说:“师父,带我走吧,去西天,和我的那些回忆起一起。”

 

我不知为何有些犹豫,小心问他:“你要知道,当我们读过那本经书后,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和她的故事了。”

 

“没关系的。”猪眼神恍惚说,“我是她在岁月长河中遗失的披帛。”

 

这就是我的两个徒弟,他们曾经站在神祇妖魔的顶点,而今却连头都抬不起来。千百年过去,他们不堪回忆折磨,便跟着一个酒肉和尚颠沛流离,用低到尘埃的姿态,余生都在为了放下奔波。

 

时隔多年之后,我仍没忘记他们今天的梦想。

 

可惜时隔多年,毕竟已是此去经年。

 

这天梦里,每天都会出现的红衣女子被一轮金光所替代。金光中传来声音,他说众生相即是无相,他说佛是再度开花,他说这条路上举着火把的人很多呢,无一例外都是想照亮自己,最终都是无声地熄灭枯萎,放眼望去,满目的无根花,没一人想做那根茎叶。世间太浮躁,要把自己活出个诸法无相,才算觉者。他问你悟了没有。

 

我想了很久,说悟了是悟了,可还是想活出自己的模样。

 

 

二、我们毕生的追求就是被人记得

 

1.

西游路上我靠卖艺为生。

 

我的手艺一般有两个,一是耍猴,只要猴子故意犯头疼打滚,我就敲锣打鼓原地开张。等赚够一顿饭钱再念经上路。

 

八戒问我要是哪天猴子真放下了,再也不依赖紧箍咒了怎么办?我叹口气说八戒阿,咱们这种出门在外的,一门手艺卖给别人挣活钱,一门手艺留给自己铺后路。实不相瞒,为师另一门手艺就是杀猪。

 

八戒一只黑猪被吓得唰白,“师父,您可不能犯杀戒。”

 

我说:“听说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吗?”

 

八戒说:“可我不是鹰诶。”

 

猴子捧腹大笑:“你这么善良,当然是佛祖。”

 

我们就这样拌着嘴走阿走,猴子八戒都讲西游路上无比凶险,可我所见皆是和谐友爱。人们忙着爱恨钱财,生来死去,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照顾我们这个心系苍生的队伍的生意。反而是那些的妖怪们对我推崇有加,个个恨不得化作我的坐骑,好让我快点归西。

 

有一天,猴子一边抱怨自己没有新衣服,一边盯着我的上好袈裟,我们因为这件袈裟该穿在谁身上吵了三天,忽然一只老虎精冲过来,一头撞死在树上,临死时念着:“阿,可怜我这一身虎皮阿,剥下来一定会成为最好看的衣服,全身上下没有伤痕,简直是完美阿...”

 

还有一天,我们在寺庙歇息,研究为什么路上毫无风险,有些蹊跷。结果夜晚起火,我听到外面窃窃私语,分明是要杀人抢劫。我快吓尿了,急忙推醒猴子八戒,两人一个说要回花果山求水,一个说要回银河求水,吹着牛逼就飞走了。留我在地上不知所措,思考着一些自己能烧出几颗舍利子的事情,结果外面忽然起了争执,眨眼间没了声息,一场大雨熄灭大火。

我走出门,看见一地尸体,为首的黑熊精只剩一口气了,痛恨说:“若不是我们自相残杀,必定要你身首异处...我好恨...我好恨...”

 

猴子和八戒回来心有余悸说:“好凶险阿...”

 

你俩凶险个屁阿!

 

妖怪们如此行事,不禁使我深思,西游的路上,是不是有些过于和平了?

 

跟两人说了之后,八戒一拍脑袋,大声说:“我明白了!”又悄悄说:“有人在监视我们,想让我们尽快到西天。”

 

为证明这个问题,我们想了很多对策。比如猴子想故技重施,这次要穿玉皇大帝的衣服。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衣服这么执着,就算设想是真的,也总不能让玉皇大帝撞树上吧。

 

我不屑地说:“畜生就是畜生,猪你说。”

 

猪说:“回师父,我认为,西游应该是一场断情绝欲的旅行,猴子想穿新衣服,是虚荣心作祟,我们希望路上山高水险,是中二梦作祟,只有当我们陷入情欲泥沼而寸步难行时,才会有妖精来满足我们。”

 

我瞥了眼猴子,说:“某些猴还是灵长类动物呢...”

 

猴子很委屈地在地上画圈圈。

 

这一天,八戒按照计划,坐在地上撒泼,说一些类似于“老猪好寂寞好想谈恋爱否则便不去西游”之类的话,还说最“好是身高一米七,有异域风情的女朋友”。然后就老神在在等着。

 

我和猴子守在暗处窃窃私语,讨论来的会是玉兔精还是狐狸精。结果一觉醒来去找八戒,发现他被五花大绑吊在树上,苦着脸说:“他妈的,菩萨来了。”

 

我严肃说:“不过八戒,你至少证明了我们没有错。”

 

猴子杵着棍子说:“可为什么要监视我们呢。”

 

我说:“因为他们怕我们犯错。”

 

 

2.

我从小自己无父无母,无名无姓,是不知何人铸成的荒唐一梦。

 

略微懂事时,认识了小女鬼。因为每天要翻两座山的缘故,我很不喜欢她,后来她被观音带走,我再也没有翻山的理由。

 

成为大唐高僧,建立情感顾问团后,人人都说我是能叫人放下执念的高僧,不知我也只是肮脏红尘中的沽名钓誉之辈,十年来混迹其中,我名利双收,却不知道人们口中的佛究竟是什么佛。

 

终于,我踏上了西游,遇见过两种妖怪,一种与俗人无异,对我百般谄媚奉承,说着“全天下的苦难就靠您来渡啦”之类的鬼话,可我回首二十余载,自己始终在苦难中摸爬滚打,自身难保。我的双眼早被蒙尘,他们究竟怕我犯什么错?

 

另外一种妖怪,视我如无物,只为来见猴子一面。

 

黄风是唯一跟我认真说话的一个。

 

黄昏下,猴子杵着根棒子,说:“别扯犊子了,来了妖怪。”

 

我极目远眺,只见黄风滚滚,熄灭远方的点点烛火。

 

漫天黄风在我面前停下,风沙散去,一只年迈的黄鼠狼还在原地打转,待定下身来,他向我双手合十说:圣僧,又见面了。

 

我问:“我们见过?”

 

他说:“曾经见过,现在见过,以后也许也会见过。”

 

我问:“曾经?什么时候?”

 

他摇摇头,说:“这个答案,要你自己去找。”

 

猴子一根金箍棒横过来,冷声说:“妖怪,我见过你。”

 

黄风点头说:“有一天我路过花果山,本想熄灭山间唯一的篝火,那是你辛辛苦苦点燃的,我们说过几句话,后来我没熄灭篝火,花果山却陷入了永夜。”

 

猴子眼神恍惚,问:“为什么?”

 

他摇摇头:说:“这个答案,要你自己去找。”

 

八戒在旁听得不耐烦,“说来说去,你又是何方妖孽?”

 

黄风说:“我本是灵山脚下听经得道的黄毛貂鼠,千年前因偷吃灯油而逃亡凡尘,我的执念未消,便化作一场黄风,来吹尽世间万万灯火。”

 

我问:“为什么?”

 

黄风忽然笑了,他说:以前你绝不会问别人“为什么”的。

 

然后他就走了,风沙中传来他的声音:如果你爱上一根灯芯,就绝不会忍心看她终日燃烧。

 

他好像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是错的。

 

或许他心中一直都有一个答案。

 

3.

为了寻找自己的答案,我们拐了个弯,准备先去找隔壁智者。他们都说智者很爱占小便宜,却没有人在他那里占到便宜,我很欣赏这样的人。

 

毕竟我们虽然打着西游情感顾问团的名号,可是这里不是大唐,搞得我们一文银子都没赚到,全靠猴子打滚养活。滚十分钟念一次咒,滚一小时七次,周末双休...妈的我真成了一个耍猴的...

 

我们爬上高山,敲响家门,打开门的是一位豆蔻少女,她唇红齿白,穿了身绿裙子,她打量我们一番后,回头喊:“师父,定好的猴子和肉猪送上山来啦!”

 

猴子和八戒受挫地在地上画圈圈。

 

我连忙向她解释说:“误会误会,贫僧是东土来的大唐高僧,很高的那种,西游情感顾问团首席顾问,很贵的那种,这次是来拜访智者,进行友好交流的。”

 

门后传来由远及近的声音:“欢迎欢...哎呦!”

 

少女向后踹了一脚后,向我牛气冲冲说:“我就是智者!不要再提妖精的事情啦,它是我罩的!”

 

你还能再假点吗?

 

门后的中年男人爬起来,他一把拽过少女马尾辫拖进院子,讪笑道:“久仰久仰,劣徒顽劣,让诸位见笑了。”

 

我好奇问:“高足所说的妖精是怎么回事?”

 

男人叹了口气,说:“小女孩不懂事,单相思,爱上了山下的妖精,今天来找我拜师,就是想求一个放下。”

 

猴子还在生刚刚的闷气,说:“您这徒弟能不能成智者暂且不说,做个智障是没问题了。”

 

我和八戒以沉默表示立场。

 

少女不甘示弱,对我说:“您这猴子能不能保护你不说,做个吉祥物是没问题了。”

 

我和八戒以沉默表示立场。

 

猴子和少女大眼瞪小眼,各自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。

 

男人过来打圆场,他语重心长说:“阿莲呀,既然那么想放下,不妨先问问这位高僧吧。”

果然智者很会占小便宜,情感咨询不用付钱的吗!我心里忿忿不平,吩咐猴子拿剪子过来,说:“不用问了,我是大唐高僧嘛,一剪子下去,所有尘缘已了,阿弥陀佛,理发十五。”

 

结果剪子刚伸出手,阿莲忽然站起来,“等一下!我找到答案了!”

 

“我爱他!这就是爱情!”阿莲对我们说,她眼中闪烁着最坚定的光芒,生怕我们不相信一样,又重复一遍:“一定是!”

 

男人哈哈大笑。

 

果然没有人在他那里占到便宜。

 

4.

我们告别时,男人讲了一个故事。

 

很久很久以前,有个小女孩不慎跌入流沙河中,被河中的妖怪救起。据小女孩说,妖怪拥有白皙的皮肤,英俊的脸庞,星辰般的眸子,这一切叫她不能不一见钟情,不能不爱他一辈子。

所有人都嘲笑她,才多大的年纪呀,连什么是爱都不懂的。

 

可十多年过去,叫阿莲的小女孩还在坚持每天去流沙河畔向他表白。妖怪很少出来,大多数时间,她都在傻坐着。漆黑的流沙河散发出阵阵恶臭,但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,用温柔的声音讲着生活琐事。

 

有一天,妖怪终于出现了,阿莲兴奋地站起来,结果还未开口,只见妖怪皱着眉,不耐烦地扬起河水淤泥泼向阿莲。满身恶臭的阿莲瞬间愣住了,良久,她转过身,在人们的嘲笑声中默默回家,她洗净了衣服,翌日,又回到河畔,她轻声说:“对不起,你不要生气了,好不好呀。”

 

如此年复一年,阿莲被泼了无数次。终于有一天,她哭着上山,拜智者为师,想放下这段长达十数年的单相思。

 

我听后,对智者说:“那你就有点狠心了吧,又把她推回了深渊。”

 

智者笑了笑,说:“谁知道呢,也许妖怪真会动情也说不定。”

 

我说:“可惜,这次你错了。”

 

动情?永远不会的,既然是流沙河上的妖怪,那我听说过。

 

他是观音口中,我的第三个徒弟,沙悟净,沙僧。

 

下山时,我忽然有些想哭。

 

某个梦里,红色的身影问我:“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来?”

 

我说:“可是我醒了,就见不到你了呀。”

 

她问:“你很想见到我吗?”

 

我说:“对阿,不然为什么每次都六点就睡,搞得猴子总说我是资本主义,剥削他们。”

 

她沉默许久,说:“可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醒来。”

 

西游难道只是一场梦,或是即将到来的梦。

 

5.

流沙河畔,猴子看着阿莲口中的妖怪,喃喃说:“瞎了你孙爷爷的火眼金睛阿...”

 

妖怪在和尚洗澡,大光头,芝麻眼,塌鼻梁,歪嘴黄牙,漆黑的皮肤使我不得不猜测流沙河污染如此严重是他的功劳。

 

八戒在旁也看呆了:“这是老年版猴子吧...”

 

猴子闻言作势要揍八戒,八戒不甘示弱,祭出九齿钉耙,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,尘土飞扬。

我不搭理这俩活宝,走出烟尘,喊道,“我就是你苦等的取经人!跟我走吧,我会带你去洗涤心灵,洗刷罪孽,另外请你好好洗个澡。”

 

“取经人?”沙僧指着项间头骨项链发出一声冷笑,“这些年来,每来一个取经人,我就会杀了他,再剁下他的脑袋,洗刷风干串成项链,永世不得超生,现在,你还确定你是取经人?”

 

哇这个徒弟我喜欢,比那两个废物有朝气多了!我大声道,“认输吧!以前的取经人可没有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做徒弟!”

 

说罢,我潇洒回头,望向身后两位爱徒,发现猴子与猪早已倒在血泊中,双双有进气没出气,好一个两败俱伤。

 

妈的至于打得这么狠吗?

 

怎么只在内讧时这么有朝气?

 

身后沙僧还在叫嚣,“说阿说阿,你到底是不是取经人。”

 

“阿弥陀佛”,我喊了声佛号,转而对悟空八戒低声说,“快跑。”

 

悟空一把拽住我脚踝,“师父,你这跑的就属实有点快了。”

 

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,鲜血蒸发生龙活虎,他恶狠狠道,“你孙爷爷走了这么久的路,患了这么久的头疼,现在不想让你孙爷爷完成任务?不跟我们上路,就让你孙爷爷送你上路!”

 

说罢,一杆金箍棒祭出,带着无可匹敌地气势砸向沙僧。

 

我在旁激动地快哭了,这可是猴子第一次为我出手,虽然依旧在跟自己师弟打架。

 

果然是只在内讧时有朝气阿王八蛋!

 

沙僧冷笑一声,祭出月牙铲,与金箍棒狠狠相撞,霎时炸起狂风。猴子皱眉,他青筋迸张,抡圆了胳膊,金箍棒瞬间大了几圈,这次的气势,已叫天地都变色。

 

普天之下,绝没有人会相信沙僧可以在这种攻击下活下来。

 

金箍棒狠狠砸下。

 

“不要!”一道绿影冲了出来,她跳起来,扑向沙僧。

 

“不要!”沙僧脸色骤变,他竟然选择丢掉月牙铲,鲜血淋漓的右手一推,一束黑光击向金箍棒。“轰”,金箍棒与黑光双双落地,而那道绿影,也被巨大的冲击力甩到地上。

 

沙僧飞过去,抱起地上的阿莲,不可置信地问:“为什么...”

 

阿莲面色苍白,嘴角流着血,她说:“谁能想到臭猴子那么厉害,我怕你会死呀。”

 

沙僧摇着头,源源不断地输送妖力,“他打不赢我的,你不也看到了吗?”

 

阿莲说:“哼,都..都怪你啦,没有早跟人家说说话。”

 

她眼神渐渐黯淡,嘴角还在挂着笑容。

 

男人跟我说过的,河畔小女孩幸福的笑容,我终于见到了。

 

这个等了十多年的小女孩最后说:“不要为我伤心啦,谁叫我爱你。”

 

她闭上了眼睛,“这一定是爱情!”

 

沙僧并没有伤心,他抱着失去生机的阿莲,双目无神。

 

或许他已经忘记了什么悲伤,芝麻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
 

悟空呆呆望着黑光落下的方向,“好熟悉的感觉...”

 

“原来是他。”还趴在地上看热闹的八戒喃喃道。

 

“是谁?”我与猴子异口同声问道。

 

“是一个只被人们记住一天的男人。”

 

6.

沙僧最初不叫沙僧,叫卷帘。

 

他的异能是预言,经常很庄重很严肃地说:时代的大幕即将拉开...

 

然后他就为玉皇大帝撩帘开门。

 

为了让别人相信自己真有异能,他总是说自己小时候有什么奇遇阿之类的,比如有个和尚鼓励自己,说他得相信自己,什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,要见法是法,见相是相...

 

鬼才信呐。当然,也没人注意过这个小透明。

 

然而小透明也有春天,当卷帘第一眼见到王母的侍女时,就深深爱上了那个天庭最高傲的侍女。她叫阿雪,冷若寒霜,除王母之外,就连玉皇大帝也不能让她笑面相对。

 

卷帘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为了让阿雪注意他,记住他,爱上他,卷帘不甘于做一个小透明了,他开始极力刷存在感。例如给玉皇大帝捧哏,搞得玉皇大帝每次上朝跟说相声一样。撩帘子也要做文章,珠帘敲击,撩出了d小调第九交响曲。

 

最后,他鼓起勇气到阿雪身边说:“阿雪,我看见我们相爱了,真的,我是预言家!”

 

阿雪径直走过,连视线都没在他身上停留一秒。

 

望着阿雪的背影,卷帘终于明白,天庭上的精彩数下来,分个类,一边是权利,一边是法宝,独此两样。而自己,不过是个小丑。

 

于是卷帘又沉默下来,他倾注一千年的心血,在天际尽头捡起最美丽的云朵,在天兵追打下舀起最甘甜的银河水,去人间西湖摘朵五百年一开的莲花瓣,在地府倾尽工资买下最亮的黑曜石,四海四洲,宇内域外,凡是存在奇珍异宝的地方,卷帘都走遍了。

 

他搜集世上所有最美好的宝贝,炼化了一千年,造就了琉璃盏。

 

当卷帘将琉璃盏捧到阿雪眼前时,阿雪看着上面的莲花,终于露出了笑容。

 

卷帘看着她的笑容,心满意足,那可是一千年的苦行呢,终于换回了回报!他傻傻笑着,笑着回家,笑着上班,感觉天庭充满善意,感觉自己不再透明。

 

他可是让阿雪笑起来的男人阿。

 

喂,玉皇大帝,王母娘娘,群仙诸佛,你们看不见我,没关系,只要我爱的人眼里有我就好啦。

 

那段时间,他时常在床上辗转反侧,惦记着阿雪今天喝了什么,是酒?还是水?她有没有尝到我在琉璃盏上留下的爱意?

 

后来卷帘才明白,不知道的日子,才是最幸福的。

 

7.

王母娘娘诞辰那天,群仙汇聚,王母在主座笑得乐不可支,忙着收下贺礼。待众仙送过礼,阿雪双手捧上一只流光萦绕的杯子,她说,“娘娘,这宝物唤作琉璃盏,乃是我以无数奇珍异宝炼化千年而成,九天十地,唯此一只,堪称三界最宝贵最坚固之物,今日献给娘娘盛酒,权当助兴啦。”

 

王母接过琉璃盏,看着杯壁上彩云莲花栩栩如生,极具灵性,仙气十足,当即喊了三声好,看向阿雪的眼神更添几分喜爱。

 

众仙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此般宝贝,如炸开锅一般,三五成群,啧啧称叹。

 

漫天神佛中,只有一个人愣住了。

 

这个人本该站在这里履行自己“守护”的职责,一如往年看着神仙的醉态暗笑,而今他面色苍白看着王母手中的琉璃盏,再也笑不出来了。

 

“那是我的杯子。”卷帘突然开口。

 

人声鼎沸的宴席瞬间一片死寂。

 

“谁?刚才谁在说话?”王母皱起眉,顺着众人目光找到站在角落的卷帘,“你说什么?”

 

“那是我的杯子。”卷帘说。

 

众仙这次也听清楚了,他们不屑,讥笑,沉默,神态各异。

 

“是真的吗?”王母转头问阿雪。

 

阿雪眼神漠然,“自然是假的,这是阿雪为娘娘诞辰准备了千年才炼化的宝贝。”

 

“哦?那你又为何说琉璃盏是你的?”王母转头问卷帘,“就算是你的,送给我又怎样?无非是你想争功罢了对不对?”

 

“我不是争功,也不想升官。”卷帘在角落淡淡说,“但我的东西,我要拿回来。”

 

“哦?你怎么证明是你的?”王母把玩着琉璃盏,玩味说。

 

“琉璃盏是三界最坚固之物,除了炼化它的主人,谁都不能摧毁它。”卷帘开始向王母走去,“既然要证明是我的,打碎了就好了。”

 

卷帘在众人愕然目光中坚定前行。

 

“哼!蟠桃宴上,轮得到你胡闹?!”一个大仙怒拍桌子,他祭出本命法宝,顿时仙力汹涌,杀向卷帘。

 

下一息,大仙被卷帘轻轻一掌打落凡间。

 

那一天,人们终于记起来了,为什么玉帝会让一个小透明万万年来守在他身边。为什么每次宴席,只要这一个人站在角落就够了。

 

卷帘大将,凌霄无敌。

 

卷帘走到王母身边,冰冷的眼神让王母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,她眼睁睁看卷帘从自己手中夺过琉璃盏,轻轻一握,粉碎。

 

“你...你...大胆!”王母气得全身颤抖,转头恶狠狠对玉帝道,“以下犯上,你不将他碎尸万段?不叫他永世不得超生?”

 

玉帝揉了揉太阳穴,“贬入凡间,日后再赎罪吧。”

 

卷帘说:“好。”

 

他转身,用预言家的口吻对众仙说:“时代的大幕即将拉开,就在恶龙挣开枷锁的那天!”

 

虽然还是那么烂的台词,可这也是他在众目睽睽下,最后一次维护自己小小的尊严。

 

他离开宴会,自断仙根,跃入凡间。

 

卷帘没有多看阿雪一眼。

 

好多年后,有个猴子大闹天宫,持金箍棒所向睥睨,漫天法宝皆不可挡。妖猴杀的兴起,抡着棒子砸毁无数仙宫法宝,唯独横扫至一名仙女身侧时,从硝烟中飘出一片指甲大的碎片,生生挡住了金箍棒的势头。

 

猴子发出一声咦后,毫不上心,继续前行。

 

那一天尸横遍野,众仙与妖猴正进行着注定载入史诗的战斗,谁也无暇顾及,一位无名仙女看着远去的那枚碎片,伏地痛哭,泪水淌过天门,下了好一场人间四月雨,淅淅沥沥。

 

8.

下雨了。

 

沙僧抱着阿莲,面无表情地漂浮在流沙河上。

 

“原来如此。”猴子打坐疗伤,看向沙僧,“久仰。”

 

沙僧说:“你们走吧,你们也看到了,我已经没有悲伤,我已经放下。”

 

八戒起身拍拍衣服,“师父,走吧,如今他不过是个心里只剩仇恨的人。”

 

我明白八戒的意思,河水上那个丑陋狰狞的妖怪,他已经将自己前生后世的所有美好都炼化在那盏杯子里了,单纯盼望她粉唇轻张,饮下杯中陈酿,闭目回味只属于一个男人的款款深情,但他从未想到琉璃盏还没有盛过一滴酒水,就被自己亲手握碎。

 

捡起云朵的小心翼翼,等仙莲开放的惊喜,在天兵追打下逃跑时的汗水,以及一千年的披星戴月风餐露宿,就在那一刻支离破碎,卷帘一跃而下,从此无情无欲。

“不,还有呢。”我打破沉默。

 

我一路小跑,终于在泥泞中摸出那片漆黑碎片。

 

“琉璃盏并没有消失,这碎片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我捧起那枚碎片,盯着沙僧,“只要它还在,美好就在,所有漆黑都掩盖不住你心里那零星的明亮。”

 

漆黑碎片向河上飘去。我大声向他喊:“把你放下的,拿起来。”

 

他盯着那枚碎片好久,渐渐地,流沙河上起了雾,烧着项间九颗骷髅哀嚎,他闭目端坐,待雾散去,河水已清澈见底,河面上出现了一个穿黑衣的少年,他眉清目秀,眼眸似乎装载着皓月星辰,项间九颗骷髅早已烟消云散,化作一串雪白珠链,串着三界仅存的琉璃盏碎片。

他将碎片摘下,轻轻放进阿莲口中。

 

数息功夫,阿莲的睫毛动了动,她睁开眼睛,看向如今的沙僧,并不惊讶,轻声说:“你终于回来啦。”

 

沙僧笑了笑,他抱着她来到岸边,看向我们说:“我还要走。”

 

阿莲担心地问:“你会不会回来?”

 

我说:“如果成功的话,就不会。”

 

阿莲问:“为什么?”

 

猴子说:“因为届时,我们都已放下。”

 

阿莲有些生气:“那你为何要叫他拿起?”

 

八戒说:“因为西游之路,少一个人都不行。”

 

阿莲幽幽问:“你们这究竟是何苦。”

 

我说:“这个答案,要我们自己去找。”

 

二十年来,我教过无数人怎样放下,甚至为了让世人皆可放下从而走上西游。沙僧,是我第一个让他拿起的人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答案。

 

沙僧挑起行李,大步踏出,“再见啦,阿莲。”

 

阿莲在身后大哭着说:“我等你!不管你有没有成功,我等你!一辈子!”

 

这是个雨过天晴的黄昏,我们身前是夕阳落下的方向,身后是朝阳升起的地方,我们这条路上昼夜分明,但终究是在向黑夜前行,也许最后我们会踏入一场永夜,在那里读了一本经书,从此谁也不会记得我们,一如天庭上的卷帘,生而透明,浮生如梦。

 

我想,我一定要做一些事情,以此来证明自己真真正正的存在,或者存在过。

 

 

三、他说过,时代的大幕即将拉开

 

1.

三个人一起躲在角落里画圈圈,八戒嘟嘟囔囔抱怨我发的工资越来越少,猴子沙僧在旁帮腔,说就是就是。

 

悄悄话能不能不要让我听到阿喂!

 

我摊手说:“那能怎么办?市场不景气,生意不好做,上次好不容易接个大活,给五庄观的镇元子老板做情感咨询,你们还他娘的给人家树给砸了。”

 

三个人开始沉默地画圈圈了。

 

这是西游路上的第好多天。

 

经历沙僧一事后,我再也不用靠耍猴度日了,只要他一出场,很多少妇都抢着给食物,而我也感到心态有些改变,开始专心做起西游情感顾问团的生意。

 

这么一耽搁,妖怪们更加和谐友爱了。

 

前几天渡通天河,正愁无船可渡,结果一夜过去,整条大河都结了冰。

 

亲娘咧,六月的天气,冰层起码一尺厚,连猴子都看出不对劲了。走到一半,猴子忽然想起来:“两位师弟阿,我记得乡亲说过这地有个自称灵感大王的鲤鱼精作祟,咱们这么走是不是不太好阿。”

 

四人正要回头商量如何引妖怪出来时,冰层下传来撞击声,一尺厚的冰阿,一条大鲤鱼就那么生生撞出来了,满头是血的说:“我跃龙门啦。”在冰上抽搐两下,归西了。

 

渡了河后,我们在路边歇息,有个小女孩红着脸来到我身边,她悄悄问:“和尚叔叔,我喜欢上了隔壁的虎头哥,可他傻傻的,整天只知道练武,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呀。”

 

我笑着摸摸她的头,“不要多想啦,也许他只是想好好保护你。”

 

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离开了,猴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:“师父,你变了。”

 

“帅了?”

 

“不是...好像变得幼稚了。”

 

八戒在旁点头:“对阿,以前你肯定会叫那闺女忘掉男孩,然后化伤心为力量,去练武开武馆阿之类的,以后还能给你返红利。”

 

沙僧很佩服:“没想到师父以前这么会做生意阿。”

 

我没有回答,只是微笑地看着西方。

 

2.

猴子化缘回来,带着洗好的水果,还很体贴地切开,做成了拼盘。

 

我们三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,恐惧地望着他:“猴子,你怎么了?你明明连澡都不洗的!”

 

猴子凑过来,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,礼貌说:“这些日子承蒙师父照顾我这只头疼猴子,徒弟尽尽孝心,是应该的。”

 

接着他开始叠衣服,收拾行李,将一切整理干净后,他转过头疑惑问:“咦,你们怎么还不吃?怕不卫生吗?放心吧,我洗了好多次,还加了冰糖呢。”

 

“天呐!你离我们远点!我们没有你这个猴子!”我们被吓得大喊。

 

“喂,谁叫我阿。”山下走来一只脏兮兮的猴子身上挂着歪瓜裂枣,“没找着啥好吃的,将就着垫吧几口吧。”

 

我们对比了两只猴子,得出了一个很明显的答案。

 

于是我们对后来的猴子大喊:“天呐!你离我们远点!我们没有你这个猴子!”

 

3.

我们对脏猴子苦口婆心劝道:“猴子,回花果山去吧,我们有干净猴子就够了,这一路辛苦你了。”

 

脏猴子破口大骂:“我怎么有你们这种师父师兄弟!”

 

干净猴子也对脏猴子劝道:“大哥,回花果山去吧,再不走筋斗云都该限号了。”

 

“谁是你大哥阿!不要套近乎!”

 

干净猴子不卑不亢,“别闹了大哥,你说说这一路上你干啥了,一点突出贡献没有。”

 

我们三人不停点头以示同意。

 

脏猴子气得跳脚,“你们等着,我还会回来的!”

 

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我忽然有些伤感,毕竟我也曾靠耍他度过了很艰难的岁月...

 

干净猴子背起行李,礼貌说:“师父,师弟们,我们走吧。”

 

我跟在干净猴子后面,发现他背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走的堂堂正正,浑身充满正能量,一点也不像那个吊儿郎当的臭猴子。

 

才走三步诶,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猴子了。

 

于是我停下,回头大喊:“猴子,你回来!”

 

话音刚落,猴子真的回来了。他被如来拎着后颈,身后还有漫天的神佛。猴子一脸憋屈,“妈的,撞车了。”

 

如来说:“唐僧,你缘何撵猴子离去?难道你分不清谁是真假?”

 

就是分清了才...

 

观音说:“唐僧,你怎么舍得撵猴子呢?他那么善良可爱,还那么爱干净。”

 

你才是认错了吧!

 

干净猴子望着漫天神佛,双手合十,温声说:“我们都一样的,谁去西天有什么不同?你们不就是想让他变成我这幅样子吗。”

 

如来笑了,“六耳,你一直都是这幅样子的,可他曾经不是。”

 

六耳也笑了,是凄凉的笑容,“既然如此,我就让你们看看他曾经的样子。”

 

说罢,一直宛如书生作风的猴子向天空迈去,他慢慢走着,堂堂正正,不卑不亢,每一步都踏出了破空声,一时之间,万籁俱寂。

 

他在半空中抽出一根棒子,指向漫天神佛,淡淡说:“来吧。”

 

那根棍子迸发的金光,叫所有神佛都黯然失色。

 

4.

干净猴子冲上去了,像一根离弦的箭,他的背影映在我眼中,使我知道自己余生都不会忘记。

如来与观音神色凝重,施展出大神通。

 

一旁的猴子早已愣住,他前面是干净猴子,后面是漫天诸佛,自己被夹在中间,像一个见证荒唐的看客。

 

“不要!”大喊声穿透云霄。他红着眼睛扑向干净猴子,可惜为时已晚。

 

两只猴子双双坠落。脏猴子还未落地时已经昏迷,他眉头紧皱着,似乎在大喊之前,经历了不为人知的头痛。

 

他是不是记起来了什么?

 

如来离去前说:“他们的队伍,没有任何人能替代。六耳,你也不能。”

 

干净猴子脸色苍白,在地上咳着血。我过去扶起他,“六耳?你有六只耳朵?”

 

六耳纵使命不久矣,语气还是不紧不慢,他说,“回高僧,是。”

 

我问:“你为什么要冒充猴子?”

 

六耳说:“因为我生来能察理,知前后,前几日,我看到了西天的未来。”

 

沙僧激动说:“兄弟原来你也是预言家阿!跟你说,我...”

 

八戒一脚踢开沙僧,“我有没有再见到月娥?”

 

六耳摇摇头,“我只看到了虚无。”

 

我们齐齐陷入了沉默。

 

我最后问:“你和猴子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
 

六耳笑着说:“我已经说过了阿。我只是他一个不成器的弟弟。”

 

他艰难转过头,看着那边的猴子,最后说:“哥,一路顺风。”

 

六耳合上了眼睛,这只最有礼貌的猴子,缓缓消失在天地之间。

 

晚上,猴子醒了过来,他揉着头问:“好痛诶,妈的,当时老子怎么就冲出去了?干嘛要救那个小白脸阿。”

 

我说:“可能因为他叫过你两声大哥吧。”

 

猴子想了想,一拍手洋洋自得说:“有道理!我这个人最重感情啦,所以才讨厌别人和我套近乎。”

 

篝火燃烧着,我们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。

 

5.

“好美的大海阿...”猴子今天心情不错,一整天没闹头疼,正在海边打水漂。

 

“师父,想我的流沙河了,和我的阿莲。”沙僧有些伤感说。

 

“师父,想我的银河了,和我的月娥。”八戒有些伤感说。

 

“和尚,我可想死你们啦。”

 

“来者何人!不要藏在马后面说话!”我如临大敌,对突然出现的白马说。

 

“就是我阿和尚,我是白龙马啦。”马很伤感地说,“我等你好久了耶。”

 

他哒哒哒跑到猴子身旁,打量一番后,目光炯炯说:“你就是齐天大...”

 

猴子开始头疼地满地打滚。

 

他又跑到八戒身旁,惊疑不定说:“这死猪头难道真是那个镇守银河的天蓬元帅?”

 

我和猴子紧紧抱住眼红的八戒,“算了算了,杀了他咱们就取不到真经了...”

 

白马吐了吐舌头,看向沙僧,“那敢问这位大哥又是哪位英雄好汉?”

 

“卷帘。”

 

“卷帘门跟你什么关系?”

 

沙僧提起月牙铲逼近小白龙,两步后回头,“你们怎么不拦着我?”

 

我们异口同声道,“其实我们想知道很久了,就是没敢问。”

 

白马哼出雾气,恨恨地说:“没想到这次的队伍这么厉害...”

 

我问:“你还见过别的队伍?”

 

白马说:“没错,可惜都被我吃了。”

 

我问:“为什么?”

 

白马说:“因为他们都不懂得尊重我这条世上最危险的龙。”

 

我看纸上观音给小白龙的批注:此马患有严重精神病。

 

白马说:“他们都说我患有严重精神病。”

 

然后我们开始听白马第无数次讲起一个精神病的故事。

 

6.

好久好久以前,西海龙王有个儿子出生了,老三,公。

 

日月如梭,这个西海最大的二世祖在所有人的宠爱中慢慢长大,有一天龙王问他:“二世祖阿,你的梦想是什么呀?”

 

他说:“我要当一世祖!成为天底下谁也不敢欺负的白龙!龙宫三太子,要天下第一!”

 

龙王神色阴沉地就把二世祖送到天庭了。

 

那天起,二世祖才知道,龙族自古受制于天庭,龙王的儿女于成年后需去天庭自行领一根捆龙绳,由玉帝打入龙体,拴住龙筋,若有反叛之心,捆龙绳即可抽筋绞心,生不如死。世人皆知四大龙王风光无限,却不知道生死已教一根绳子拴住了千年。

 

好痛阿。被打入捆龙绳的二世祖在天庭辗转反侧,难以入睡,那些力量,也顷刻间化为虚无。

他没日没夜地修炼道法,都是徒劳,他曾经放言要闻名三界,如今,只成了天庭人人嘲笑的废物。

 

“那条做白日梦的蠢龙”,仙人们都这么称呼他。

 

有一天二世祖在南天门外酗酒,喃喃自问:“天下第一,怎么该是这样?”

 

“天下第一,究竟有什么用?”

 

二世祖回过头,看见一个面无表情的仙女,她坐下来,“傻孩子,活着不比什么都好吗?”

 

“胡说!你怎么可能明白一个男人的自尊?一个少年的热血?”

 

仙女一张死人脸转过来,正视他发红的眼睛,“是不明白,即使我已见过一个天下第一。”

 

“你...谁?难道是齐天大圣?”

 

“不,他是个只被人们记住一天的男人。”

 

“天下第一诶,怎么可能只被人们记住一天?”

 

“因为他既没有自尊,也没有热血,好像从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,反而整天像个神棍一样,靠说些虚无缥缈的话来刷存在感,你说,他是不是很傻。”仙女淡淡说。

 

“也许...他只是闲云野鹤惯了呢...”二世祖挠着脑袋问,“后来他怎么样了?”

 

“后来?后来他铸下大错,再也不是天下第一了。”

 

“什么错?”

 

“他阿,爱上了一个坏女人。”

 

7.

仙女是二世祖在天庭唯一的朋友,她替二世祖赶去了很多嘲讽。

 

二世祖问:“仙女姐姐,既然当初你对我的想法很不屑,又为什么要帮助我?”

 

仙女淡淡说:“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又一个天下第一失去热血。”

 

二世祖渐渐了解到,这位仙女姐姐曾经是王母娘娘最喜欢的侍女,天庭有名的冷美人,那种冷是高傲的冷,而非如今这样面瘫,像一张死人脸。

 

认识二世祖后不久,王母娘娘正式辞退她,为了安抚这位老员工,王母许诺只要她能办到,仙女的一切要求都会满足。

 

于是二世祖再也没有见过仙女,他继续过着枯燥的日子,在冷眼与嘲笑声中咬牙生活。

 

直到有一天——怕是压抑地太久了,二世祖突然发现,自己体内出现了一股力量,这股力量能毁天灭地,能弑神杀佛,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了,于是一飞冲天,站在云霄。虽然自己还有些迷茫,可他一上天,连众神也畏惧了,玉帝抖落筷子,如来掐碎佛珠,四海龙族心中一阵绞痛,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天空,神色巨变。

 

“是魔!”

 

无数仙佛急速前来,顶着凛冽罡风围住他。仙佛们身体颤抖,脸色苍白,分明已经害怕得不行,却还是举起兵器,对二世祖颤声说,“纳...纳命来!”

 

二世祖看着这些曾经目中无人的仙佛们,慢慢闭上了眼,他感受着这股久违的洪荒之力——这力量天下无敌,叫他不知道还有谁配做他的对手。他不明白力量从何而来,不明白仙佛因何惊惧,但他明白,该战了。

 

他闭着眼,冷笑说,“做梦!”

 
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醒了。

 

真的是做梦。

 

但他还是有点分不清,因为在他面前,还是有神仙,有诸佛,父母亲人站在一旁,面露惧色。

 

“欲做诸佛龙象,先做众生马牛,小同学,路要一步步走的嘛。”这些长辈们面色和蔼的说。

 

于是这条龙就变成了一匹马,在人世间一步步行走,连嘲笑他的人都不再有。

 

8.

时代的大幕即将拉开,就在恶龙挣开枷锁的那天!

 

我们齐齐望向沙僧,五百年前,他曾庄严地念出这句话。

 

沙僧双目无神摇着头:“不可能的...我从来就没预言成真过...唯一一次预言阿雪会和我相爱,最终..”

 

他似乎想起来什么,双手掐着马脖子摇来摇去,“那个仙女后来怎么样了?你告诉我!”

 

白马都快被掐死了,他喘着粗气说,“仙女姐姐阿,我记得挺清楚的,本来我以为她会要个大笔钱财或天庭仙官之类的...再不济也要治好面瘫吧...”

 

“说重点!”我们掐着他脖子摇来摇去。

 

白马说:“好好好!那天仙女姐姐在南天门下,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啦,就让她投向人间吧。她要去找错过的爱人。无论多少世,就让她记得自己叫阿莲,因为她最爱的男人曾经送给自己一个杯子,上面雕着莲花。”

 

我们齐齐沉默,脑海中不由想起那个流沙河畔的女孩,她曾在我们身后大声地呼喊:“我等你!无论你回不回来,我等你!一辈子!”

 

阿莲阿,你究竟等了多少个一辈子。

 

沙僧早已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
 

缘分给他们开了个玩笑,双方在错误的时间爱上彼此,在错误的地点频频错过,他们理想中的爱情,总是失了约。

 

可是事实告诉我们,爱情她只是迟到。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,爱情一定会来临。

 

白马说:“无论你们信不信,我是只能陪你们上路啦,毕竟你们不像曾经那些取经人,我不是你们的对手,又不想死。”

 

我说:“可是去了西方,你再也不会成为天下第一。”

 

白马不屑说:“如果我真能成为天下第一,我又怎么可能做你的徒弟?”

 

我问:“那你会做什么?”

 

白马说:“我要当一世祖!为天下龙族拼来万万年自由身,再也没有人可以掌控我们的生死!”

 

我说:“可惜,做我的徒弟,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
 

“什么要求?”

 

“去死。”我说:“猴子,动手。”

 

金箍棒狠狠举起,在白马惊惧的眼神中,砸向他的脊背。

 

9.

鲜血染红了海洋。

 

一根伤痕累累的长骨落在沙滩上,鲜血已被海水冲去,现出骨头上错综复杂的金丝。

 

少年望着那根骨头好久,终于回过头来。他对我说:“谢谢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捆龙绳一经打入不可拿回,唯一的办法就是抽出龙筋。你不是真龙了,不要怪我。”

少年欠身说:“怎么会怪你,你们给了我一丝希望。”

 

他又说:“可既然如此,我更不会随你们上路了。就算你们真取到经书,我也要在放下之前,拼力一搏。”

 

我笑着说:“去吧,傻孩子。我们几个人可以的。”

 

他离去前,问:“你们这么做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
 

“因为和尚给过我希望,就算渐渐明白终点只是绝望,但他给过我希望。”猴子说,“你也该拥有希望。”

 

八戒说:“同感。”

 

沙僧在旁点头。

 

我眼睛有些发涩。妈的,海风好咸阿。

 

少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,他起来说:“师父,这么多年来,你是我唯一承认的师父。小白龙走了,不能陪你上路,也不能为你争光,告诉我您的名字吧,我将永远铭记。”

 

“我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。”我笑着对他说,“不过咱们叫西游情感顾问团。”

 

他轻轻念了一遍,“记住了,永远也不会忘记。”

 

他飞起来,半空中的身影渐渐庞大,化作一尾绵延天际的巨龙。他终于把梦境照进现实,哪怕他也许再也不会醒来。

 

夕阳下,巨龙冲向天庭的方向,天地间回荡着他年轻的声音:龙宫三太子,要天下第一!

 

时代的大幕即将拉开,就在恶龙挣开枷锁的那天!

 

四、喂,小女鬼。

 

1.

梦里的红衣好久不出现了,我已记不起与她最后一次对话是在几年前。

 

这是西游的第好多好多年。

 

猴子皱眉说:“如果我没猜错,这应该快到西梁女国了。”

 

我说:“好眼力阿猴子,连名字都看得出来?”

 

猴子说:“土地大娘刚刚对我说的。”

 

沙僧说:“西梁女国只有女子,她们不信佛道,与世隔绝,若想怀孕,在子母河求女便可。”

 

我说:“好博学阿沙僧,连风土人情都知道?”

 

沙僧说:“土地大娘刚刚对我说的。”

 

正巧化缘回来的八戒说:“西梁女国的女子都很漂亮,很贞烈,绝不准男人进入国土,否则便是刀枪相见。”

 

我说:“这也是土地大娘说的?”

 

八戒鼻青脸肿地说:“这他妈是我亲身经历的。”

 

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女子策马追至面前,她柳眉倒竖,一柄利剑指向我们,娇声说:“此乃西梁女国!只接待女子!闲杂人等速...”

 

话说一半她怔住了,继而大喜道:“原来是西游情感顾问团诶!快随我来,陛下等圣僧很久了!”

 

我听见她的称呼,忽然很感慨。

 

二十年前我是很想成佛的,能见诸相非相,明一切法无我,可我始终不懂情为何物,所以情欲苦海上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,连一个拥抱都不敢给,生怕酿下大错,难成觉者。十年前我下山堕入红尘,见识了繁华之境。于是我开始陷入泥沼,大唐的名利场上竖起我的丰碑,可我也曾想八风不动,却不知风因何而起。

 

我拿起无缘,放下无门,所以菩萨提到经书那天,我比任何时候都想成佛,不为觉者,只为南山之巅,那里还有一座碑。踏上西游后,我想过很多,悟空是我漫不经心的宠物,八戒是善奉承机灵的秘书,我们游戏人间满口空言,导致西游情感顾问团的生意惨淡,直到遇见沙僧,我助他拿起,也助我从泥沼中渐渐挣脱。

 

原来只有自身才是泥沼。

 

后来西游情感顾问团的名气越来越大,他们说这个和尚不会总是叫人放下,也不像大唐某个高僧一样只顾着收红利赚黑心钱。这是尘世中行走着的真正觉者,真佛太遥远了,于是每个人都开始来拜我这尊山佛。有人问我如今是不是已经八风不动。我说并不是,如今我不知自己该不该成佛,更不知自己放没放下,所以八风你想起就起吧,我随风行走就是了。

 

我走过的每一处都留下我的名字,他们开始叫我圣僧。我第二次地站成了所有光头的偶像,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。

 

我回过头,对三个傻徒弟说:“瞧见了吧,努力就有回报,满城的姑娘都认识为师,羡不羡慕?”

 

我们进了皇宫,王座上的女人转过身来,月白长裙,绝世之姿,她捏着白裙角飞奔过来,“圣僧,你叫人家等的好苦!”

 

我伸开双手:“诶呀,毕竟圣僧很忙的。”

 

结果女王直接与我擦身而过,抱住了猴子,又哭又笑说:“我终于又见到你了...”

 

认错人了阿喂!

 

刚刚才感慨半天的,你这样让我很尴尬好不好!

 

猴子皱眉,他推开女王:“一摊白骨,在这作什么妖!”

 

女王委屈说:“你真不认识人家了吗?人家是小白呀。”

 

猴子说:“小白龙我倒是认识一条,小白骨没印象。”

 

小白女王问:“那小六呢?”

 

猴子说:“七侠镇的那个燕小六吗?”

 

小白女王失落说:“你真的都忘了。”

 

她又说:“西天,你一定要去?”

 

猴子坚定点头,“我一定要去!”

 

小白想了想,说:“可是如果当你成佛时,回首一生,发现自己还有放不下该怎么办?”

 

猴子想也不想,说:“那成佛之前的几秒钟,将成为我人生最后悔的几秒钟。”

 

小白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

夜色如水,小白推开我的房门,“圣僧...”

 

我抱紧被子,“找错人了阿!”

 

小白坐在旁边,叹口气说:“小猴子既然决定,没有人会说动他。圣僧,如果你不听我说,就再也没有人记得那段往事了。”

 

我问:“很长吗?”

 

小白说:“有一辈子那么长。”

 

2.

很久很久以前,花果山上有一块大石头炸开了,蹦出个猴子,他双眼射出金光,怒斥:“谁睡觉打呼噜!”

 

石头的下半块也慢吞吞爬出来只小猴子,他捂着六只耳朵,轻声说:“难道不是你吗?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声哦,好震耳朵。”

 

猴子打量着他,拍手说:“好哇,我就说怎么总感觉有人踢我,还以为家里自带按摩功能呢!”

 

六耳猴子将耳朵捂得更紧了,轻声说:“小点声啦,怎么还有人打呼噜?”

 

于是两只猴子看见了靠在石头上睡觉的小女孩。

 

猴子摇醒小女孩,她睁开眼,看到两只猴子后,大声哭出来:“哇!我不要吃猴子!”

 

猴子连忙摆手:“我们是石猴,你咬不动的。”

 

小女孩听后,哭得更厉害了:“妖怪!我也不要被你们吃掉啦!”

 

六耳猴子快被震得七窍流血了。

 

一人两猴相识后,了解到小女孩叫小白,是孤儿,前几天妖怪肆虐,摧毁了她的家乡,流浪到了花果山。

 

“小六阿,你们究竟谁是大哥呀?”小白好奇地问。

 

“按理来说,应该是他吧...”小六回答道。

 

猴子在旁“嘿嘿嘿”地傻笑。小白敲了下他的脑袋,“傻笑什么呀小猴子,除了力气,什么特点也没有,名字都不好给你起!”

 

猴子憨憨说:“没关系,我记住你们两个的名字就好啦。”

 

因为害怕震到小六的耳朵,三个人交谈一直都很小声,每当聚在一起聊天,总像在密谋什么。他们在花果山生活了好久,小白与小六出鬼点子,小猴子一丝不苟地去履行。岁月流转,三个人已经称霸了花果山,小猴子成了最大的霸王,所有猴子都开始尊称他美猴王。

 

有天小白问:“小猴子,我们的关系到死也不会改变的吧?”

 

小猴子问:“什么是死?”

 

小六解释说:“就是什么也不会看见,什么也不会记得。”

 

小猴子害怕了,“可以不死吗?”

 

小六摇头,很文艺地说:“我们生来就是被岁月推着向前,一步也不能回头,回头之时,所有的回忆都将涌来,我们将倒着走完一生,一切归于虚无。”

 

小猴子说:“如果我比岁月跑得还快呢?”

 

于是小猴子就离开了花果山,离开的那天他说:“从今天起,我要学会比岁月还快的法术,从此长生不老,我们将肆无忌惮地向前走,再也不需要回头。”

 

小猴子再回来时,有了新的名字,他说自己叫孙悟空,已是仙人,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。

小六练了两天,摔坏两只耳朵,小白练了两天,只学会原地后空翻。

 

发现两人学不会法术后,孙悟空还是一如曾经,用很傻地语气说:“没关系啦,我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
 

后来的事情,整个天下都知道了,有一只叫孙悟空的猴子,闯入地府撕毁生死薄,打入南天门大闹天宫,他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名字,猴头,妖猴,弼马温,以及那个叫三界闻风丧胆的名号——齐天大圣孙悟空。

 

3.

孙悟空再回到花果山时,已是战火燎原。

 

小白和小六正载着树苗,她见到孙悟空回来,急忙拉住他,“小猴子,要不我们就不打了吧?花果山已经面目全非了。”

 

孙悟空摇摇头:“我已经不能回头,因为我身后还站着你们。小六,我明白你当年的意思了,原来一个人想永远不回头,要么足够强大,要么没有牵挂。”

 

小白红着眼睛,“可我只是凡人阿,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的。”

 

小六轻声说:“六十七年。”

 

孙悟空只在山上带了两天,离开那天,小白拽住孙悟空问:“小猴子,你告诉我,一个人要想永远不回头,究竟要走上多远的路?”

 

孙悟空回过头,很为难。

 

“我明白了。”小白松开他,抹去眼角的泪水,她笑着说:“无论多远,请你慢一点,因为我会永远地在你身后,直到可以与你并肩前行。”

 

孙悟空走了,小白再也没有见到他。

 

她开始苍老,开始干枯,她身体的水分被战火蒸发,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。

 

她总是跟小六开玩笑,说小六阿,我如果也是妖怪就好啦。

 

小六心疼看着一年年变老的小白,不忍心告诉她,古往今来,从没有凡人修成妖怪的说法。

于是小白每天都在畅想,她说等成了妖怪,就叫小白大王,小猴子听了一定会笑出声的!像孙悟空只率领猴子一样,她也要去找一个全是女孩子的国家做大王!如果...如果有生之年不能成妖,那就算还剩一根骨头,她也要成妖,那时候,就叫白骨大王。她说到这里,忽然说:“呀!他会不会不喜欢呢,他从来不喜欢啃骨头的...”

 

小六插嘴说:“不会啦,他只是舍不得吃,总是让给咱俩。”

 

原来如此。小白如释重负拍拍胸脯,又开始畅想,她手舞足蹈,嘴里喊着“咿!”“哈!”之类的语气词,这个活力四射的老太太叉着腰,“白骨大王,来随齐天大圣一战!...小六!威不威风!”

 

小六眼中已经布满泪水,他轻声说:“天下第一威风呢。”

 

小白的意识开始模糊,在一个乌云密目的夜晚,她永远闭上了眼睛。花果山上,终于只剩下了一只六耳猴子,他发出了出生以来最大的哭声。

 

后来过了好多年,妖界有一个女妖怪横空出世,自称白骨大王,人们说她是第一个白骨成精的妖怪,她很奇怪,总在找一个传说中全部是女孩的国度。

 

人们都说,她是要去做那个国度的女王。

 

4.

小白说:“小六前几日找我喝酒,他哭得好傻呀,说自己永远活在他哥哥的保护下,连在石头里,也是他在下面,让他哥哥经受日晒雨淋,那个石头可是渗水的呢,他知道,但他哥哥从来没说过。我安慰他一整晚也没用,说什么要去帮小猴子一次,这个傻瓜,他会做什么呀。”

 

我说:“不,他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
 

小白叹口气,“你知道吗,女儿国自古不信佛道,但却有一届女王成了佛。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但我将成为第二个。”

 

“因为,这次我要走在小猴子的前面,既然他决心成佛,那我不会让当他在最后一刻回忆起所有时,知道我还在等他,那一定会成为他最后悔的几秒钟。而我们已经有太多的后悔。”

翌日,广场上人潮汹涌,我们看着小白穿了身白裙子,双手合十向西方请愿,她说:“阿弥陀佛,小白皈依啦。”

 

一束金光射来,带着小白缓缓西去。

 

她望着人群中迷茫的猴子,大力地摆着手:“小猴子!当你成佛之日,倒着走过这一世时,一定要看到我已经走在你前面啦,你不要担心!”

 

她哭着说:“如果我还记得一些事情,我一定会慢一点,等着你,因为我要永远地与你并肩前行!”

 

小白离去了,人潮散去,只留下一只猴子。

 

猴子从早上站到晚上,连八戒和沙僧也开始担心起来,我凑近一看,他还在望着西方,脑袋青筋迸张,渗出鲜血,分明已经疼痛难忍。

 

我正要念咒安抚他,却被猴子头也不回地伸手拦住,他仰望星空,喃喃说:“让我再疼一会,再疼一会...”

 

5.

金鸡报晓时,猴子找到我,他眼光清澈,头上没了金箍。

 

我问:“金箍呢?你不怕再犯头疼了?”

 

猴子说:“既然抛弃,就用不上了。”

 

我问:“你全记起来了?”

 

猴子说:“一分钟都没有落下。”

 

我问:“那你还会跟我去西方吗?”

 

猴子说:“既然拿起,就放不下了。”

 

我说:“把你的师弟叫来吧。”

 

八戒沙僧嘟囔着进了门,抱怨说:“太剥削员工了吧,这么早是干嘛?”

 

我说:“你们的大师兄要去干大事了,咱们分行李吧。”

 

八戒沙僧掏了掏耳朵,“啥?”

 

我指着猴子的头。猴子说:“师弟们,老孙悟了。”

 

八戒沙僧急忙拉着我问:“师父,你不拦拦他吗?”

 

“不拦了。”我说,“观音当年有两轮金箍,她说一轮金箍封印猴子,可以护我安全。我拒绝了,所以猴子戴上了个按摩箍。”

 

我对猴子说:“既然当年不拦你出来,如今我留你有何用。”

 

猴子沉默。我接着对八戒沙僧两人说:“你们回去吧,回高老庄,回流沙河,我一个人,可以的。珍惜你们拿起来的日子。”

 

他们问:“你为何一定要取到那本真经?”

 

我笑着说:“我不能不成佛,以最好的年华去重逢她,哪怕当时我已放下。”

 

他们问:“她是谁?”

 

她?她没有名字,连模样都已模糊,我只知道,十年了,自己在红尘中摸爬滚打,苦海之上我再也不能回身,师父当年的问题我永远没有资格去回答。一路走来我泥泞满身,铜臭味与名利场将我层层包裹,只有当入梦时,我才会记起自己心里还藏着一个男孩,他曾在风中带着泪痕随风奔跑。

 

八戒咬牙说:“既然如此,我跟猴哥走,我要让月娥记起来。”

 

沙僧冷冷说:“我不能让小白龙再孤身奋战,他是我的师弟,也是阿莲的弟弟。”

 

猴子伸出手,三双手层层交叠,他们看向我。

 

我摆摆手,对他们说:“西游情感顾问团,解散了。为师累了,要在这间屋子闭关,找一个答案。”

 

猴子开始在地上画圈。我上去锤了他一拳:“怎么还这么孩子气阿!”

 

猴子红着眼睛说:“师父,你放心闭关,在这圈里,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动你。”

 

三人跪在我身前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化作一道星光,飞入天际。

 

我闭上双眼,一直压抑的泪水终于开始肆无忌惮地流淌。

 

这就是我的西游,一路上我为无数人做过情感顾问,却始终解不开自己的心结。妖怪们好言奉承,凡人们奉我为佛,四个徒弟把我当做他们的希望,最终仍是一一离去。时至如今,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放下,为什么放下,二十年如梦似幻,我依旧没握住任何一个人。

 

小女鬼,我是不是很没用。

 

6.

我开始在这间屋子里悟道,闭上眼睛,往事一一流过,师父,小女鬼,猴子,黄风,八戒,六耳,沙僧,阿莲,小白。我俯瞰三十年荒唐人生,再睁开眼时,什么都没悟到。

 

我他妈怕是睡了个觉吧。

 

土地大娘告诉我,我悟道已有月余,而今外面已是崭新的时代。

 

他们冲上天际那天,所有神佛都见到了,一只猪妖,扛九齿钉耙,路过银河时,银河恭敬地为他分流让路;一个黑衣少年,他有星辰般的眸子,叫凌霄宝殿的金光也黯然失色。星河中密密麻麻飞着巨龙,是早已反叛天庭的小白龙麾下,小白龙飞在最前方,他是唯一一条没有龙筋的伪龙,也是唯一一条自由的真龙。

 

猪妖与少年站在他的龙角上,巨大狰狞的龙头中央,站着一只沉默的猴子,他穿了身锁子黄金甲,戴的是紫金凤翅冠,在灵山之上,他昂起头,嘶哑地喊出了他的名字:“我是齐天大圣!孙!悟!空!”

 

漫天的鲜血终将载入史册,再也不会有人会忘记他与他们的桀骜。

 

土地大娘还说,那场大战中,有个美若天仙的妖怪挣脱佛光的洗礼,她走到猴子身前,说了一句话,叫三界都记住了她的名字。

 

我轻声问:“她说了什么?”

 

土地大娘心生向往,说:“她说:白骨大王,来随齐天大圣一战!”

 

我哈哈大笑,说:“真好呀。”

 

可是战斗不会结束,我知道,恨将永世长存,我知道,往后千百年,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去,我也知道。

 

月娥,天兵,那些读过经书而放下的人再也不会拿起了。

 

他们杀得人再多,也不能做到安慰一只猪。

 

这些我都知道。

 

放下,究竟是什么。我们该放下恨,还是该放下爱?

 

我忽然想起小白口中那个历史中的女王,她是怎样做到不读佛法便立地成佛的?难道千万年之前就已经有那本经书存在,甚至人人可读。那又是因为什么,经书又被收回?

 

土地大娘指着西梁女国的高山,说:“女王就是在那里成佛的,她曾在那里留下一行字,或许你能看到答案。”

 

7.

二十年前,我认为这本经书定是出自一个了不得的觉者。而今天我才明白,他只是一个不懂人间悲欢的恶魔。可世间最大的讽刺,就是我不得不与恶魔共事,在西游的道路上,我要去偿还自己童年欠下的一个拥抱。

 

我推开房门,见到漫天诸佛,他们和蔼说:“唐僧,我们不怪你,继续西行吧,去取回那本经书,平定所有战乱。”

 

我点点头,向西走去。

 

“高僧,您放心向前走。”三年二班的牛头从人群中走出来,他说,“猴子让我来保护你。妈的,难不成这次他要欠我一条命。”

 

牛头说着玩笑话,目光却比牛还倔。

 

“高僧,你放心向前走。“起风了。年迈的黄风掩护我,遮住了神佛,他说,“猴子找到了他的答案,但你还没有,我说过,未来我们还会再相见。”

 

天空上的诸佛说:“向前走!唐僧!向前走!”

 

地面上的故人也在说:“向前走!唐僧!向前走!”

 

他们都在等我找一个答案。即使我一无所知他们的目的,但我就是这样莫名其妙成为所有人的希望。

 

可我没有什么答案阿,我只是想偿还给当年一个小女鬼她一个拥抱,二十年来我只是私心上路,你们有没有人知道,我也好累阿。

 

我登上高山,向西望去,一片和谐,无数的妖怪绵延,他们头上顶着若有若无,似被度化的圆光,正友好地望着我。

 

这就是我寻找的幸福吗?这就是我寻求的放下吗?

 

我低下头,看见一块石板,这是当年那个成了佛的女王所留。

 

我拂去尘土,一行字映入眼中。

 

那行字宛如针扎,扎着我的眼睛,心脏,大脑,浑身一阵刺痛后,我再也没有知觉。

 

8.

金光。无边无际的金光。

 

我身在金光中,感觉自己拥有一切,那是无边佛法,我立地成佛了吗?这种感觉好轻松,我记得任何事情,也忘了任何事情,身上铅尘尽洗,心中平淡如水,就算猴子告诉我他是女的,我也只会拍拍手说:“厉害厉害,去让师弟们爽爽吧。”

 

这时面前出现一个人,他对我说:“去人间吧,你会看到苦难。”

 

于是我就懵懵懂懂地下了山,一路走来,所见皆是人心丑恶,我尽力渡了很多人,可惜相比万丈红尘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行走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,仅凭一己之力,永远无法渡尽苍生。

当和尚好难诶!我满心郁闷,忽然想起儿时写下那首诗的感觉。于是我开始提起笔。

 

巨雷漫天降下,它拿我无可奈何。

 

我开始一边走一边瞎写,写每一个人的情感,写每一个人的苦难,写拿起,写放下...哈哈哈,我终于不再是一个和尚,而成为了一个写诗,写小说,写八卦新闻的!

 

路过一座寺院时,有个和尚每天拜佛求子,我写这个和尚是他妈的假吧,是不是有病诶。

 

路过一座美丽大山时,我见到一块石头,我写这个石头好奇怪阿,这么突兀地,一点也不合群,两个才好嘛。

 

路过一座大海时,我见到人们在打渔,饱餐一顿后我心生愧疚,开始写它们好可怜阿,好希望有人能带给他们自由。

 

我写的越来越多,只有一个人没被我写进去。他是个总被人欺负的小男孩,他哭着问我:“大哥哥,为什么我说出的事情成真之后,他们都不信呢?”

 

他眼中有最纯净的光芒,我不得不承认他没有撒谎。于是我对他说了句没有佛理的话:“你要相信自己,佛说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但你不一样,你要见法是法,见相是相。”

 

我继续上路。很久之后,忽然有个女人叫住我:“喂!小光头!”我回过头,看见一袭红袍,她站在雪中,成为天地间最夺目的风景。

 

我迷迷糊糊地跟她走了,在她统治的国家停下。她告诉我,这里全部是女人,没有男女之爱,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地方。

 

我说:“可你把我领进来了耶。”

 

她敲了下我的头笑嘻嘻说:“因为你傻嘛。”

 

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。磅礴大雪中她是唯一绝色,烛火摇曳中她是添香红袖,有时我会难以入定,在潦草字迹之间,有转瞬即逝的心动。

 

她太傻啦,堂堂女王,总是八卦之心胜于求佛之心,听不懂我给她讲的故事。

 

有一天我给她讲佛祖证得涅槃之日,魔罗率军前来,他觊觎此时菩提树下的跏趺之座,魔罗说坐在这里的人该是他,而自己的军队可以证明。紧接着士兵们大肆歌颂他,赞扬他。可菩提树下佛祖孑然一身,又有谁能为他证明呢?

 

她好奇问:“谁?”

 

我向往说:“大地!古往今来,佛祖是第一个让大地为他发声的人,总有一天,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。”

 

她叹息说:“可是,我却希望永远没有人为你证明。”

 

不会的。我开始埋头苦写,数年过去终于点上最后一滴浓墨,离别时她拉住我的手,我笑着擦去她眼泪,转身离去。

 

人间,我不得不丢弃,佛国才是我的菩提。

 

风雪中我没有回头,回到山上时,我知道这座山叫灵山,那个人,叫如来。

 

他看着我这本书,大加赞赏。他说原来当年的滚滚天雷就是对我最好的证明,这是一本逆天之书,只要叫人读后,便是顷刻放下,立地成佛,可以将所有情绪收进书中。

 

后来他将这本书洒落人间,叫人人皆可成佛,从那之后,我的功德值嗖嗖嗖飙升,每天开心地看着人间为我歌功颂德的人们,直到有一天,一袭红袍来到了佛国。

 

我惊喜交加,快步过去,却只看见她不悲不喜的模样。

 

我问:“喂,你怎么来啦?”

 

那天之后,我满怀心事回屋闭关,终于在一个春天,我违背如来,擅自收回经书,我们立下赌约——我将自愿沦为凡人,一步一步走到西天,取回这本经书。届时我会再次决定,是将这本经书放回人间,或是另一个选择。

 

离开灵山时,我去见她,她还是穿着红衣裳,礼貌地与我分别。

 

她已全部忘了。

 

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成佛之后,与我说的话。

 

她说:“我终于找到你啦,可我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呢?”

 

她说:“我等了你那么久,你终究是没有回来,我的时间快不够了。”

 

她说:“金蝉子,我不能不成佛,以我最好的年华重逢你,哪怕如今我已放下。”

 

9.

我醒过来,山巅之上,石板上一行字还在那里安静地摆着。

 

金蝉子,我不能不成佛,以我最好的年华重逢你,哪怕当时我已放下。

 

岁月流转,我仿佛回到那个师父为我起名字的下午,他最开始给我起过一个动物名字,可那既不是狗蛋,也不是牛二。

 

我的名字,叫金蝉子。

 

佛祖最有悟性的徒弟,灵山的希望,写出那本经书的恶魔。

 

西游,我何止走了二十年?

 

小女鬼,你跑的好累阿。

 

原来觉者是我,恶魔是我,所有的源头都是我。我怎么能不向前走,我怎么能不西游。

 

答案,我也找到了。也许当我叫沙僧拿起来的时候,我就找到了——这世间不可能没有恨,正如这世间不能没有爱。虽然我们生来难辨是非,不懂悲欢,可我们至死不放手。

 

我们生来知爱。

 

“悟空。”

 

浴血的猴子破空而来,他竖起金箍棒,单膝跪在我面前,“师父!”

 

“八戒,沙僧,小白龙。”

 

猪妖,少年,狰狞的白龙,纷纷来到我身后。

 

我站起身,昂起头,说:“今天,为师要为天下还情。”

 

风中我遥遥西望,只见西天路上血雾翻腾,方才那些友好的妖怪们个个变得面目狰狞,獠牙外露,恨不得将我狠狠撕毁。

 

这才是我的西游。

 

悟了。

 

10.

八戒的钉耙断了四尺,仍然气喘吁吁冲在最前方,一步也没有回头。沙僧的黑衣已被鲜血染透,成为万妖之中,最耀眼的一道黑光。小白龙的龙角全被削去,以后只能叫他小白蛇了。

 

牛头倒在血泊中,他说:“猴子,你他妈欠我的还不清了!”

 

猴子将他粗粗埋葬,喃喃说:“三年二班的富二代,我欠你一辈子。”

 

三天后,我们终于登上了灵山。

 

如来问我:“你改变答案了吗?”

 

我说:“你已知道答案。”

 

我双手结印,灵山之巅飞来一本经书,我捧着它,这里记载着金蝉子的红尘路。

 

千百年前,我洋洋洒洒无数字,将所有人的情绪写进去,无论轮回多少次,只要阅读这本经书,就是断情断欲,立地成佛。依靠这本书我成为佛国最耀眼的佛,开创了一个佛国鼎盛的时代,百年光景,所有人都尊敬地称呼我金蝉尊者。

 

也是因为这本经书,我放弃记忆,放弃佛法,再次行走红尘,每一世我都不知道自己向西为何,世间再也没有金蝉尊者,只有一个向西茫然行走的人。终于在三十年前,一个立誓要让世人皆可放下的和尚出现了。我能体会到当时诸佛心中的大喜,因为这是他们最想要的答案。

 

可惜这个和尚虽然生来会读佛偈,深谙放下之法,却始终在红尘情海中游荡,二十年来沉溺其中,就像冥冥中有一根枷锁,让他永远牢记这些感情。

 

猴子说过:“既然拿起,就放不下了。”

 

放不下了。

 

经书一页页消散,每个字飘散空中。很多飘向灵山四处,那里是当年读过这本经书而成佛的人,我不知他们有没有后悔,但如今,我要给他们一个再次选择的机会。

 

如来说:“他们都不会选择还俗的,金蝉子,你又是何必。”

 

我说:“哪怕只有一个人,我也要撕毁这本经书。”

 

这本经书留在世上,终将成为统治的武器。而真正的经书不在西天,也不在我笔下,在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
 

众生皆苦,众生皆佛。

 

八戒见到经书散去,颤声问:“师父,月娥...天兵...”

 

我笑着说:“都记起来了,回去吧,你属于银河。”

 

佛光开始在我身上灼烧,悟空大惊失色问:“师父!你...”

 

“他要散去自身佛缘复活他的故人。”如来叹息着,对我说:“你已成佛,为何执意再续前缘?”

 

是阿,西游之后,我还是成了佛,万众瞩目,甚至传颂万世,可又有谁记得西游路上的尸骨?

 

千百年前,我只明白情是万恶之源,它生爱恨,困世人。有人爱对了,却不得不分离,比如月娥与八戒,他恨诸佛神仙,有人爱错了,将爱情化作一腔恨意,比如要熄灭所有灯火的黄风,他恨一切光明,有人错过,有人辜负,最后都成了一言难尽的恨。

 

于是我路过无数人的爱恨悲欢,写出这样一本经书,百年后才幡然悔悟,原来这世间,永远不可能没有情。

 

焚毁经书的今天,我欠所有读过这本经书之人的一个道歉,所以决定还情天下。

 

我还欠西游路上死去之人的一个道歉,我不得不向牛头六耳以及那些妖怪赎罪,用千百世修来的善果。

 

我说:“因为我还不是佛,放不下。”

 

如来说:“可你站在灵山之时,已是证道成佛,再不必为情所困。”

 

我笑了:“如果我无情,又怎会做出这个选择?”

 

佛光将我的仙佛之力燃烧殆尽,我已看不清他们的模样。恍惚间,我看到牛头来到身边,他说:“圣僧,猴子欠我的,你何必替他偿还?”

 

我说:“因为他是我的徒弟嘛。”

 

小六也来了,他轻声说:“圣僧,我真没用阿,只能靠你们保护。”

 

我说:“六耳,你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
 

灵山,起风了,微风小心环绕着唯一一盏刚燃起的灯火。

 

我闭上眼,对错,已经不再重要。

 

西游,我们已经很努力了。

 

11.

我做了好长一场梦——当我被抬下灵山,这场赌约就此泯灭,所有故人都已经和解,如来高坐在灵山之巅,用只有我能听到声音说,你赢了。

 

我身子轻飘飘地,像在天空中游荡了好多年。这期间我去了天庭,看见八戒和一个仙女静静在银河畔漫步,柔白的月光笼罩着二人,幸福安稳。

 

我去了人间,花果山上,猴子和小白荡着秋千,小六在旁认真读书,却总是会被笑声吵到。

 

我去了凌霄殿上,沙僧与阿莲眉来眼去,王母尖叫着说阿莲蒲扇扇毁了她的发型。

 

我去了海洋,巨龙自由地飞翔,我去了人间,人间一片情海流淌。

 

四个徒弟将西游情感顾问团继续做了下去,他们的故事叫所有人敢爱敢恨。苦海平息,红尘热闹,人们齐齐望向天空,说圣僧,你看到没有,我们相爱我们生子,我们经历眼泪与争吵,在艰难人生中前行着,但永远不会再放弃寻找人间的美好。

 

我站在天空的顶点,乘着风,拦下一朵白花,我吹开它,无边雪白洒满人间,忽然有一点红出现在茫茫白色中,她模模糊糊站着,望向天空,说了一句话。

 

我终于睁开眼。

 

散发清香的木屋内,猴子在旁打盹,我艰难伸出手,拽下了他一根猴毛。

 

他尖叫着跳起来:“好疼诶!”

 

猴毛上散发清香,我喃喃说:“妈的,原来还是梦,你怎么可能洗澡呢。”

 

猴子为我披上衣服,说:“师父,不是梦啦。”

 

猴子说,我晕倒后,如来散出佛光笼罩住我,他说,“此经非你所想,便继续写下去,可如果没有此经精彩,还是会收回你的性命。”之后,我再也没有醒来,而他们四人便我梦中一样,继续做着情感顾问的闲活,将这场西游讲给每一个人听。

 

原来他也有情。

 

我问:“那些曾经读过经书而成佛的人呢?”

 

猴子说:“基本都选择继续做佛啦,无忧无虑,终究是好的嘛。”

 

我追问:“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?”

 

猴子想了想,说:“没有诶。”又促狭笑说:“可能继续成佛了吧。”

 

不可能的,我想,她一定是还没有醒。

 

喂,在你醒来之前,我一定会写出一本更精彩的经书。

 

或许在无数个轮回之后,还会出现一个和尚,带领几个整天嘻哈打闹的徒弟,去西天取我这本真经。

 

思绪至此,我神清气爽地推开屋门,发现木屋坐落在山巅,屋外满地青草,清风徐来,八戒沙僧小白龙正在骂骂咧咧地斗地主,不远处,几个姑娘正在仔细地采摘野花。

 

草长莺飞的季节,我只看到其中一个穿了身红裙的姑娘,她在风中站成了我沉溺一生的红尘。

她回过头,惊喜地向我挥手。

 

“喂!小光头!”

 

亲爱的女孩,我终于可以拥抱你。

 

在每一个清晨,傍晚,与深夜。

 

在每一次大醉,睡梦,与回忆。

 

我们向前走吧。

 

直到明白放下是如释重负,却甘愿仍负其重。

 

直到明白爱情总在迟到,但她一定会如约而来。

 

去寻找,去经历,去爱,去见证美好,去拥抱路上每一个可爱的人。

 

每个人心里,都该有一场西游。


完。


我是@吞茶嚼花 

画不出漂亮的画,拍不出漂亮的相片。

但很想为你一些漂亮的故事。

感谢关注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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