吞茶嚼花

文字的囚徒。

原创:江山如画

1,

宋子良愁眉苦脸地蹲在红楼的后门,绝望地问小白道:小白,你告诉我,江山如画到底是怎么个画法阿?

 

小白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:汪。

 

宋子良垂下头,唉声叹气说:小白,你别汪啦。我娶不到老婆,你也别想娶。

 

小白耷拉下耳朵,说:汪呜。

 

宋子良,一个将来继承万贯家财的大宅子弟,给自己的职业定位却是思想家。他从小就不愿从商,反而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物颇感兴趣:诸如思考类似“和尚涅槃后在极乐世界分不分配房子”,“孙悟空被压在山底下怎么解决生理需求”这种哲学问题。

 

他父母曾对此表示强烈谴责,却总被宋子良“金钱来往皆是虚妄,唯有思想永恒存在”的大道理反驳回去。

 

很多顶嘴的少年,往往败在“父母果然是正确的”残酷现实之前。

 

但宋子良不同。因为没过多少年,他父亲就找到他一脸唏嘘说:孩子,你果然是对的,金钱皆是虚妄,只有思想是永恒存在的。

 

宋子良好奇问:爹你怎么就突然想通了?

 

他爹说:因为咱家破产了。

 

那天宋子良搂着小白,怅然若失。

 

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将狗养得肥肥胖胖的,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养活自己。

 

这他妈的就是思想家的宿命阿。

 

于是在父母励志东山再起的时候,宋子良就滚到红楼一边打工一边继续升华思想了。

 

至于“什么才是江山如画”这种很意识流的问题,是在他遇见陈小雨才开始思考的。

 

两年前,老城的清晨,旭日东升,露水还未蒸发,有位背琴的姑娘渡船而来。

 

有常常出海的人大惊失色:这可是在海外仙岛上不世出的大琴师呐,当今琴坛,无人能出其左右。

 

“那这大琴师,来咱这儿是作啥呦?”

 

红楼的楼顶上,小二打扮的宋子良磕着瓜子,纳闷地喃喃自语。

 

众目睽睽下,大琴师下了船,随意地坐在码头上,低眉抚琴,琴声高亢,比浪涛嘹亮。

 

她口中哼着不明不白的调,咿咿呀呀,大风卷着浪,托着琴声,最终,天下都听见这个女孩子平静地说:我陈小雨,来找一个英雄。

 

2.

陈小雨外表冰冷,叫人难以接近,不过她住进这座临海的安静红楼时表现得很开心。

 

她认识宋子良时很闹心。

 

当天,红楼掌柜指着门口说:那个冲你笑得像人一样的大白狗叫小白,是只萨摩耶,很温顺的。

 

掌柜又说:那个冲你笑得像狗一样的人叫宋子良,很奇怪的。

 

看着嘿嘿傻笑的宋子良,陈小雨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要离宋子良远一点。

 

尽管如此,在之后的日子里,陈小雨时常一开门,就盯着门口多出来的零食、饭菜、酱骨头发呆。

 

她在想的是:那个人是喜欢我,还是...把我当成了一只狗?

 

3.

陈小雨从小在海外长大,十数年来心中唯有琴谱,九岁那年她弹出了号称世上最愉快的曲子,天下名士皆来拜访。此后师父却不准她再弹了。

 

“听得人多了,曲子就没了那股意思,沾了名利气。待以后你重新像谱出曲子时那么开心,再弹吧。”

 

“可是师父,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?”

 

于是陈小雨就背琴出海了。她闲下来戏水,忙起来还是戏水,结果等登了岸,就变成了冷冰冰的模样。叫一般人就算喜欢,也没有足够膨胀的自信心说出口。

 

宋子良显然就不是一般人,这个牲口天天没皮没脸地,给陈小雨投喂些奇奇怪怪的东西。久而久之,小白连大门都不守了,就往陈小雨门口一蹲,准有好吃的。

 

这一天,陈小雨敞着门,和蹲着的小白一起等到了又过来投喂的宋子良。

 

“宋子良。”陈小雨叫住他,“别给我,对,你给我放门口。”

 

“放门口可就让小白吃了。”

 

“不然你以为以前那些东西都是我吃的?”

 

“好吧。”宋子良耸耸肩,贱兮兮地凑过来。

 

陈小雨及时向后退了两步,板着脸冷冷说:请你不要费心了,我是要嫁给英雄的。你知道吗,仗剑江湖,琴瑟和鸣,我给他抚琴,他领我去看江山如画,这才是我的人生。

 

好奇怪的姑娘,好可爱的姑娘。

 

宋子良挠挠头,说:怎么可能呢,你脸上冷冷酷酷的,都是在装呢。那天我看见啦,你看着我家小白,笑得特天真,跟个二傻子似的。

 

他双眼盯着陈小雨的双眼,特别认真地对她说:小雨,你还是个小女孩呀。你眼睛干净,和我见到的人都不一样,我喜欢你。 

 

陈小雨恍惚了下,继而恼怒地将枕头狠狠砸向闯进闺房突然表白的小二,说:你才是二傻子,你才是小女孩,你就是个变态,走开快走开。

 

看着宋子良落荒而逃的背影,她手放在琴上,胡乱拨着,心空空的,脸红红的。

 

陈小雨不允许这种调戏发生在她身上。

 

尽管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调戏。

 

但她还记得师父临别前说的那句话:小雨,至少你谈恋爱那天,一定会真正开心的,这首曲子也会重新丰富它的灵魂。为师没什么古板的,你出海好了。你都这么大了,在岛上为师做什么事情也不方便。

 

爱情?

 

陈小雨听得多啦,英雄美人,仗剑江湖,十八般武艺,三十六门派大旗,七十二海外仙岛浪荡客,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
 

她当时就昂着头说,还不简单吗,他会领我去看江湖如画的。

 

一个酒肆的小二,怎么可能呢。

 

3.

“不可能的啊。”宋子良的父亲痛心疾首说:“儿子,不可能的阿。”

 

小白被宋子良小心翼翼放在篮子中,咧个嘴傻笑着。

 

宋子良一脸严肃道:一切皆有可能,小白,你相不相信我,我能让你去看江山如画。

 

小白说:汪汪。

 

宋子良的母亲哭泣说:你个孽子,自己不学无术就算了,你,你干嘛祸害咱家小白呀?

 

宋子良不听,自顾自将准备好的大气球绑在篮子上。

 

木篮在三人各异的目光中,摇摇晃晃飞了起来。飞到近一丈高时,宋子良喃喃说:娘,一犬得道,全家升天阿。

 

小白忽然回应:汪呜。

 

后来宋子良他爹找到陈小雨时,是这么说的:那木篮,他妈的,飞了能有十来丈高阿,小白能不惨叫吗,虽然没什么事儿,但它可疼阿。姑娘,您劝劝我家孩子,让他死了这条心吧。不然再过几天,就别说什么江山如画了,我估计他连明年年夜饭都看不到了。

 

陈小雨皱着眉,一边安慰宋子良他爹,一边琢磨小白是怎么从十来丈高的高度摔下来,还能天天乐呵得抢骨头吃的。

 

送走中年人后,陈小雨唤来宋子良,说,宋小二,我们认识有多久了?

 

宋子良掰着手指头,从他开始给陈小雨送早饭,擦琴,收拾屋子,到为了维护她高傲冷酷的古琴女神形象,自己偷偷给她送糖葫芦解馋,再到死皮赖脸求她弹那首传说中的曲子,这些东奔西跑嘻嘻哈哈的日子,已经快整一年了。

 

陈小雨打断他的回忆,说,一年了,宋小二,你做的这些事...

 

宋子良眼中发光说:你很感动?

 

陈小雨坚定摇头说:放屁,我是激动,你见过天还没亮就给人送早餐的吗?你吃过冰糖都融化了的糖葫芦吗?

 

宋子良很汗颜,还不等解释,陈小雨幽幽说:我也感动。但我要的江山如画不是你那样子的呀。你总是爱耍小聪明,还想飞上天,那可是神仙才能做的事,你办到了,自然是名言四海,可你连这座古城都没出去过的,你知不知道,大街小巷的邻居都在背地里嘲笑你呢?况且我要的,不敢像你想的那样夸张又大胆,有个人,陪我走一趟江湖就可以了。

 

这时候,外面传来打斗声。

 

二人推开门,站在阁楼上,看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,佩一柄剑,剑花缭乱,将店内闹事的匪人尽数斩杀,滴血不沾,一副浊世公子之风。

 

陈小雨指着男人说,你看,他杀的,可是名震江湖的大恶人,多么轻松。我要找的,要嫁的,就是这样的英雄。不是你宋子良。

 

宋子良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,小白哒哒哒从楼下跑上来,“汪呜汪呜”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,又习惯性地去蹭陈小雨,却被宋子良拉住,它疑惑地抬起头,只听见自己主人轻轻说了句:小白,不叫。

 

4.

这一年来,有很多自诩江湖闻名的大英雄来找过陈小雨,可无一能入小雨姑娘的法眼。她找不到能让自己弹出那首曲子的心情。

 

事实上,黑衣男人也没有。不过他已是当今声名赫赫的少年剑客,走南闯北,至今无一败绩。

 

于是陈小雨敲开那扇门,对诧异的男人说我陈小雨,应该嫁的人是你,我有一首世人都求而不得的曲子,配得上听的人也只有你,所以,你娶不娶我?快点,别废话,快说。

 

陈小雨在男人清澈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,她眉头是皱着的,看起来非常倔强,嘴撅起来,似乎在赌气。

 

傻傻的。

 

5.

宋子良他爹忽然发现很冷酷的大琴师站在自己家门口。

 

没等自己开口,陈小雨唯唯诺诺地问:伯父...宋子良去哪里啦?这两天他都没有来店里。

 

他爹听了,叹口气,指着北方说:行走江湖去了,小王八羔子说什么?想去看一看江山如画。

 

陈小雨眼眉低垂,轻轻应了句,哦。

 

要离去的时候,陈小雨被伯父拉住。这个中年人走进院子里,拿出来一张纸,上面墨迹斑斑,画着简陋的山水。

 

“拿着吧,这就是子良天天在画的江山。见笑了,老夫必须承认小白画得都比他强。”

 

画递到陈小雨手里。

 

他总夸你曲子弹得好,每天坐在门槛上,都问我听没听到。姑娘,你是大才女,肯定会找个好人家的。

 

陈小雨很礼貌地接过,道谢,在回去的路上想,我什么时候给你弹过呀,吹牛皮。

 

她向前走着,恍惚看见那个每天不是在嘻嘻哈哈,就是在研究古怪东西的少年,他蹲在门槛上,一脸自豪地对自己父亲说,你懂什么呀,陈小雨陈大琴师弹得可好听了!

 

她望向城外的方向,这两天,那里有宋子良只身离去,也有黑衣佩剑的男人策马出城。

 

男人当天还是拒绝了她,他说,陈大琴师的名号,我听过,曲子,我也素有耳闻,但我不能娶你。

 

事到如今,陈小雨已经不想追问答案了。

 

或者说她真正要让那个男人娶她时,她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。

 

英雄驾到,风头出尽,或行侠仗义,或救下美人。但英雄呢,是路过,是尽本分,他不是仰慕女人。

 

英雄帅,人好,武功高,天下无敌,女人觉得自己应该弹了,应该嫁了,但英雄没留下。

 

黑衣男人策马出城了,带走了陈小雨年少的梦想。

 

那个少年也出城了,他好像也带走了什么。陈小雨坐在阁楼上,想,他带走的是小白呀,这个混蛋,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白啦。我还给它留着骨头呢。

 

明月高挂,朱楼旧瓦,一条大江滚滚东去,江声浩荡。

 

满天星辰,落在陈小雨的琴弦上,幽光闪烁。

 

一切都很美好,只是陈小雨不知道宋子良去了哪里。

 

云雾缠绕月亮,眼泪晕开浓墨,小女孩捧着很丑很简陋的山水画,悄悄花了脸,好一副江山如画。

 

5.

临海的朱楼顶层,开着窗,那里总是有一个女人呆呆地望着海洋。

 

有人说陈大琴师想家了,想回去了。也有人说陈大琴师芳心暗许了,海的那一边有她的英雄。陈小雨都没回应,古琴落了灰,她很久不碰了。

 

朱楼的院子里多了一只黑色的大狗,叫大黑,很乖,是陈小雨亲自养大的。

 

朱楼的掌柜总是很感慨,她说:你笑起来真和那个人说的一模一样。

 

陈小雨有些害羞,也很纳闷,毕竟自从登岸至今,她都是按师父说的,一直不苟言笑,颇有高手风范。

陈小雨问:掌柜的,谁说的?怎么一样了?

 

掌柜的靠着门框,眼睛眯起来,说:说起来还是你刚来的第一年呢。那时候我店里有个小二,天天缠着你,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。

 

陈小雨轻声说:那个傻瓜。

 

掌柜的点点头:那孩子就是太天真了,不就是他说的嘛,说你呀,不管怎么板着脸,笑起来就跟小女孩一样。

 

陈小雨低下头,沉默地抚摸着大黑,眼眶又悄悄红了。

 

思绪飘回到两人对峙的那个下午,大男孩贱贱地说:“你还是个小女孩呀。”

 

陈小雨总是会独自去看望那个人的爹娘,二位长辈将家业重新做得红红火火,没人继承,干脆将陈小雨看做了自己的女儿。

 

大气古朴的院子中,她最感兴趣的就是一个破旧的气球和篮子。

 

曾经有一个男孩自诩“鲁班再世”,他笨拙地组装着这两个东西,妄想飞上天空,结果摔惨了心爱的大狗。

 

想到这里,陈小雨不禁自己笑出声来,接着她花费一个下午,坐在后院草地上,将气球和篮子费了好大劲修补好。

 

在杂草丛生的后院,总是不染尘埃的女大琴师就这样不顾仪态,席地而坐,细心修补,大功告成时,她转过头,看到了伯父伯母,脏兮兮的脸上洋溢着最天真的笑容。

 

陈小雨站起来,将气球绑在篮子上,大黑没有被放上去,它乖乖坐在陈小雨脚边。陈小雨松开手,气球载着篮子,晃晃悠悠飞上了天空,在金黄色的夕阳下,女孩看着它越飞越高,傻傻地笑,笑着笑着,又坐在草地上,埋头哭了起来。

 

再后来,江湖上都听到一则消息:

 

多年前从海外仙岛登岸,声称来找英雄的陈小雨陈大琴师,要开始抚琴了。

 

6.

陈小雨说:自己已经不想找到答案了,这首曲子到了它重现人间的时候。

 

一时间,数不清的侠客们奔赴前来,只为来听那首传说中的曲子。

 

还有更多人想把握住最后机会,一举取得陈大琴师的芳心。

 

古城变得越来越热闹,陈小雨的房间却一直很安静,琴被她擦过了,安静摆在角落,丝毫没有要练练的意思。

 

她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有些成熟了,也许跟自己学会画精致的妆容有关系,但年纪也同样摆在那里。

 

妆可以卸,岁月终究是回不去了。

 

陈小雨想起自己冲入黑衣剑客房间的那天,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自己。

 

那时候的自己是倔强的,赌气的,也是年轻的,当时自己认为什么都拥有了,只差一个英雄,从此神仙眷侣,人生圆满。

 

如今回首望去,原来那些曾笃定憧憬,所谓英雄美人的江湖童话,却只能教人霜鬓尘丝,风情都倦。

 

她从抽屉中拿出一卷卷轴,小心翼翼打开,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简陋山水画。她看了又看,伴着涛声,沉沉睡去了。

 

7.

清晨的码头上熙熙攘攘,临海那边坐着一个女人,她双手按在琴上,不言语。

 

围着她的人,是江湖,市井,庙堂。 

 

这还不到她弹的时候。陈小雨才发现,她已经从想不想弹,走到了能不能弹的地步。

 

毕竟声称要找英雄的她,这么多年依然没找到那位“英雄”,而今想放弃,别人却不想了。

 

所以那些或是蓄谋已久,或是临时起意的侠客们站在了此时场中,佩剑的,背刀的,扛枪的,他们战意迸发,豪气重霄,就在这一处晴天碧海,他们千里迢迢来决胜负。

 

这是天下扬名的好机会。

 

可跟她陈小雨没什么关系。

 

或许有点关系——别人在介绍的时候,会说,这位大英雄阿,可是唯一能叫陈大琴师甘心抚琴的人呐。

 

自己这么多年,究竟在做什么呀?

 

她看着场外遥遥注视自己的,宋子良的爹娘,他们皱着眉,眼神中充斥着紧张和担心,她的心里更复杂了,甚至莫名感到有些委屈。

 

于是她低眉,看着古琴,在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一瞬间,她忽然好想把这个当今世上最宝贵的琴折了,将木屑琴弦,都抛入江中,洋洋洒洒,教天地间只剩下浊浪的涛声。

 

场上开始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,夹杂着怒骂惨叫,好热闹。

 

陈小雨没抬起头来。

 

场中,是少年俊杰,精妙功法,神兵利器,是她心心念念的一片江山,可她感到好累,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
 

没过多久,一个人扬起她的下巴。

 

这是个中年人,两鬓已经有些花白,眉目间有旧人的姿态。陈小雨想了想,很像当年那个拒绝了她,黑衣佩剑的少侠。

 

中年人盯着陈小雨的眼睛,恍然大悟一般,摇头说:果然。

 

陈小雨推开中年人的手,她环顾喧嚣场中,那些所谓的侠客,纷纷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哀嚎。

 

围观的人们狂热且迷恋,他们大声呼喊中年人的名字,陈小雨并不知道名字是哪几个字,但她听清了四个字——天下第一。

 

少年成名,十余年来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天下第一,此时正站在陈小雨面前。

 

这一幕倘若放在多年之前,她登岸那个清晨的话,想必就是陈小雨梦想中的余生。

 

然而天下第一只说了句,果然。

 

果然什么?陈小雨轻声问。

 

天下第一负手而立,望向远方,他说:我弟弟早几年出来为你闯荡江湖,回去时候他告诉我见到你了,你要他娶你。我问他为什么没答应,他告诉我说,若是我见到你当时的眼神,也定是不会答应的。

 

天下第一笑着摇摇头,说:果然,你眼睛那么明亮,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告诉别人,你心里已经住下一个人了。

 

男人抱着剑,对陈小雨说:这曲子弹还是不弹,随你,有我在,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逼你。

 

陈小雨点头致谢,素手按琴,场中瞬间归为寂寥。

 

人们满目期待,等着听这首早已名扬天下,又被封在指间,天下最使人愉悦的曲子。

 

起风的时候陈小雨开始弹了,勾抹提挑,琴音悠荡,它乘着海风,路过在场每一个人,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。

 

有些多年前拜访过海外仙岛的人是听过这首曲子的,他们风尘仆仆,本期待有缘能再度听闻,可如今曲子没变,心情却截然不同了。

 

人们望着低眉抚琴的女孩,陷入沉默。他们终于听到了这首天下最快乐的曲子,可听起来,却是那样悲伤,又那样落寞。

 

谁也不知道陈小雨此时在想什么,琴声中有哀怨,也有后悔,阳光下,她又开始哼起不明不白的调子,咿咿呀呀,字里行间,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,但却仍未结局的故事,故事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在说,我们都没错,可惜是错过。

 

一曲起,往事起,初心起,故人起,多少愁绪并起。

一曲落,风尘落,豪情落,因缘落,万种风情都落。

 

人间太多伤心事,不如抚琴唱悲歌。

 

曲子完了,却没有人鼓掌。甚至有些女孩已经哭了出来。陈小雨没有管,她细心地擦好琴后,站起来,轻声说:我要回去啦。这个世上,也不会再有那首曲子了。

 

天下第一站在她身旁,摇头,说,何必。

 

陈小雨也摇头,说:大侠,我已经明白了。那时候我还太年轻,不懂事,只想要好的。琴要天下第一,曲要天下第一,连男人也要天下第一,如今我才明白,好的太多了,适合的却只有一个。错过了,世上就再没什么天下第一了。

 

围观的人们也纷纷劝她,说你陈小雨陈大琴师,花容月貌,天下扬名,你回去干什么?这世上那么少年俊才,你大可以慢慢找呀。

 

陈小雨没回应,天下第一看着她的眼神,已经明白了她的答案。

 

人间最残酷的,就是少年俊才一直很多,但那个故作冷傲的女孩,和那个又傻又固执的少年,都已经不见了。

 

天下第一叹口气,拍拍陈小雨的肩膀说:姑娘,别难过了,人总要为自己保留一点美好的幻想,而你还有大把的时光,相信我,你会找见自己的英雄。

 

他抬起头,指着全场刀枪棍棒:我弟弟当年没娶你,是正确的,我不是说他娶了你以后可能会后悔,而是说正是因为他没娶你,才让你有缘看到这么多的精彩。

 

陈小雨想了想,沉默点点头。

 

天下第一嘴角浮起欣慰地微笑,他说你看呀,在这里,有满场的少年,在远方,有更多的英雄。他们并不远,在这里,那里,那里,还有...

 

男人手指不停换着方向,却忽然戛然而止。

 

这个一直很温暖的大叔手指着大海,愣了半天,脱口而出道:我操,那是啥?

 

人们望向那个方向,齐齐陷入死寂,紧接着“轰”地炸开锅来,惊讶与恐慌在人群中蔓延,陈小雨也好奇转过头,便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——

 

在不远的天际,正漂浮着一只巨大的,破旧的气球,下面牢牢绑着一个篮子,它摇摇晃晃地,速度却一点不慢,像个踩着云彩的英雄,正向这边赶来。

 

有人说那是神仙的坐骑,有人说那是上古的仙兽,甚至已经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,连天下第一也被吓得脸色发白。

 

只有陈小雨的小脸通红,她又哭又笑,眼泪怎么擦呀也擦不干净,于是她翻下码头,开始沿着海岸奔跑,在柔软沙滩上,女孩不停奔跑,海风卷起她的裙角,浪花轻轻飘过白裙子,逐渐洗去了岁月在这个女孩身上留下的风尘。

 

怪物飞得更近了,从篮子中冒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狗,开始冲陈小雨“汪汪”地叫唤,陈小雨见到它后,终于停下奔跑,坐在海滩上,毫无姿态地哈哈大笑起来。

 

这时大狗头上出现了一只手,一个男人按着它的头,从篮子中站直身子,当看到海滩上那个自己魂牵梦绕多年的女孩后,他开始惊喜地大力挥舞起双手。

 

“陈小雨,我领你去看江山如画啊!”

 

完。


我是吞茶嚼花。

拍不出好看的相片,画不出好看的画。

但很想为你写一些漂亮的故事。

谢谢关注哇~

评论(59)
热度(3108)
  1. 共118人收藏了此文字

© 吞茶嚼花 | Powered by LOFTER